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将明，陈生没再睡。他坐在工房门口，把段哑子的话一遍遍在脑里过。金记三辆车，往南城，箱子重。不是粮。粮车压不出那种轴响。西门庆在脑里说：“你猜对了。是香。他们要把货从钱家巷往南城转。南城离花巷近，离渡口也不远。我上辈子干过这个。货要出手前，先挪窝。挪得越勤，越说明下家快到了。”陈生问：“那现在怎么办？”西门庆道：“你不动，可侯管事得知道。金记挪货，不是小动静。巡丁不管，段哑子又不能总跟着。得让侯管事把水路的眼线撒出去。若那货从南城走船，河边就是最后一道口。你只需让宋三去渡口，递一句话：‘货往南城，重车三辆，似香非粮。’旁的别说。”陈生点头。他叫来宋三，低声交代。宋三听完，脸绷得发紧，说：“陈生，要不我跟着去南城看看？”陈生说：“不许。你只去渡口。见完侯叔就回。南城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宋三不再多说，转身便走。陈生又让何小舟去铺里照常开门。他自己坐在床边，把湿鞋换下，擦干脚。西门庆道：“你今日哪也不去。就等。等人回来，等风自己吹。金记这步一动，刘典史也坐不久。他们都动起来，你才好看清路数。”陈生“嗯”了声。他起身去灶房，给自己熬了碗姜水，又放了两颗陈枣。苦里带点甜，像这日子。
沈大柜来铺时，陈生已经在前头理粮。沈大柜看他脸色，问：“昨晚又没睡好？”陈生说：“风大。醒了就睡不着。”沈大柜道：“这风一停，天就该凉透了。”陈生点头。他把几包药茶重新分好，让何小舟给对门茶摊也送一壶。何小舟去送，陈生就站在门口看。西市的人，比昨日多。有几个从南城来的，说南城那边一早就有人卸货。陈生耳尖，却不接话。西门庆道：“听见了？消息自己会走。你不需要出门，该来的，自己会来。”陈生没应。他回柜上，把一页账从头抄到尾。字慢，气匀。像一场无声的钉，把这场不安稳，也暂时钉在了纸上。天，照旧阴着。没雨，可也没晴。陈生就那么在灰扑扑的西市里，守着他的粮，和他心里那点不肯熄的火。午前，宋三回来了。他喘得急，先灌了碗水，才说：“侯叔知道了。他让你放心。说水上的事，他盯着。叫你别管南城。”陈生点头。他让宋三去后头歇着。西门庆道：“侯管事这话，是给你兜底。南城，他布了人。你确实不能再往前。再往前，就是抢戏。这出戏，你还没到上台的时候。”陈生没说话。他站到门口。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点烟灰和湿土气。他心说，金记，你夜里挪，我白日看。这西市，到底谁先眨，就看这天后头，谁的火更长了。他没有再动。就站在门口，看西市的车马，从灰里来，又往灰里去。像这日子，永远不会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