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七十二章
陈生一直等到天擦黑，外头才渐渐静下来。宋三去渡口回来，没再出去。何小舟把铺门关了，又去灶上热饭。陈生坐在柜台后，把白天听的、看的，都理了一遍。金记往南城挪货，刘典史没动静，于爷没信。这静，像雷雨前那阵，叫人胸口发闷。西门庆在脑里道：“今晚早睡。明日，赵书办该来了。他上回说十日之内，今天已经是第三日。我猜他最快明晚，最迟后日，会再来。底单在他手里多放一日，他心也悬一日。”陈生“嗯”了声。他起身，把后门又顶了一遍。宋三在门口抽烟，见陈生过来，忙把烟灭了。陈生说：“今晚你睡我屋里。”宋三没问，只点头。他知道，陈生这是要把人往一块儿收。
第二日天还没亮，陈生便醒了。他先没惊动宋三，自己去灶房烧了水。何小舟起来时，陈生已经把前院扫了。何小舟说：“陈先生，你今日真早。”陈生“嗯”了声。他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往怀里放了几块碎炭。何小舟不解。陈生说：“夜里走黑，能用上。”何小舟更不懂了。西门庆在脑里道：“你连炭都备上。陈生，你今日心比往日还细。这好。人一细，先人一步。你今日就守。我看赵书办，快来了。”
陈生果真守了一日。他哪都不去，连西市口都没走。沈大柜来铺里，还笑他：“陈生，你如今倒比我还坐得住。”陈生说：“坐得住，才活得久。”沈大柜点头。到天黑透，赵书办果真从后巷来。他比上回更瘦，颧骨都顶出来。陈生让宋三守门，自己把赵书办让进工房。何小舟被支去前头收拾。赵书办坐下，也不喝水，只道：“陈生，案子有变。刘典史把二堂的底单又往上递了。于爷说，要翻，就得赶在州府回批前，把状子和人证全都压到县里。不能再等。”陈生问：“有几天？”赵书办说：“顶多五天。”陈生心里一沉。五天。要在这五天内，把苦主再练一遍，把底单从赵书办手里递到刑房，还得让于爷那边配合。这五天，就是刀口。西门庆道：“问他，单书手能不能也做证。他虽被看管，可若愿写一份陈情，比三个苦主都重。”陈生便问赵书办：“单先生那条线，现在可还能用？”赵书办犹豫一下，道：“能。可他不肯。除非你陈生，亲自让人递句话。我递，他怕。”陈生问：“递什么？”赵书办说：“他说，信你，不如见你。可你现在又哪能去见他？”陈生沉默。西门庆在脑里道：“不能去。可你能让王守礼以送纸为名，去给方老童生送信。让方老童生替你写个‘信’字，夹在纸里。单书手看了，自然明白。”陈生把这层说给赵书办。赵书办点头：“这倒成。只是要快。明晚，我再来取。”说完，赵书办起身。陈生从枕下摸出一小包艾叶，塞过去：“拿着，熬了喝。你这脸色，撑不了五天。”赵书办怔了下，接过，低低说了句：“陈生，你倒还顾得上我。”陈生说：“你倒了，于爷更没臂膀。我不是顾你，是顾这案子。”赵书办没说话，钻入后巷。陈生站在门口。风从南边来，已经带了秋末的硬。他心说，五天。他得把这五天，掰成五十份过。一分，都浪费不起。西门庆道：“别慌。五天，够。只消每一步都不走错。明早，先让王守礼去找方老童生。你不是有旧纸吗？挑一张半旧的，夹在里头。字不要多，写个‘安’字。方先生一看，知道你的意思。他自会替你办。”陈生点头。他回屋，把灯点上。那点光，照在他脸上，像从很远的地方映来的。可他知道，这五天，或许就决定了他和西市这一整盘。他不能错。也不会错。风大了。陈生把门合上。宋三已经在屋里等他。何小舟也回来了。陈生说：“都睡。明早，我得出去一趟。”宋三说：“我陪你。”陈生说：“不用。我要去南街口。”他顿了一下，又说：“就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