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七十三章
陈生这一夜又没睡沉。天还没亮,他就起了。他从床下抽出几张旧纸,用指甲在纸角上轻轻一掐,留下半道白痕。西门庆在脑里道:“别多写。字越少越稳。单书手是抄案卷的人,最会看纸。你只要让这纸经了方老童生的手,再到他那儿,他就明白你在动。”陈生“嗯”了声。他裁下一小条,提笔写了个“安”字。那字极小,若不细看,只当是纸上的水迹。何小舟被响动弄醒,揉着眼问:“陈先生,你要出去?”陈生说:“天亮前得去南街口。你睡。把门守好。”何小舟要起,陈生按了按他肩:“不到时候。天亮后,让宋三去西市口买半斤老姜。别的事,别管。”何小舟虽不放心,到底点了点头。陈生披了件灰黑旧衫,从后巷走。外头又潮又冷,风从南边来,夹着河上的腥气。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贴墙。西门庆道:“这路你熟,可也别大意。天没亮,巡夜的刚散,地保还没起。你若碰见人,就说是去南街口给方先生送药。”陈生“嗯”了声,把怀里那张纸按了按。
到了南街口,方老童生家的灯已经亮了。陈生没走正门,绕到后头轻叩两下。王守礼来开,见是陈生,先是一惊,又忙让。陈生进去,把纸交给方老童生。方老童生只就灯扫一眼,便说:“你要我递话给单书手?”陈生点头:“不用多说,只把这纸,夹在您平日送进去的旧书里。单先生认得您的字。他见纸上有‘安’,又知是我陈生让他见,便会写陈情。”方老童生道:“你连这都想好了。”陈生说:“我人不能去,可纸得去。方先生,明晚赵书办来取。这纸,得比命还隐。”方老童生点了点头。他让王守礼从柜上取来一册半旧的《算经》,把那张纸轻轻夹在第九页。陈生看了一眼。那“安”字朝里,不显。方老童生又把书包好,说:“守礼后日以还书为名,送到南城旧院。单书手看着病,那里许送书。这,就是缝。”陈生起身,对方老童生作了个揖。外头天已泛青。陈生出门,风一吹,才觉出后襟汗湿了一片。他心说,这一步,轻,可险。但纸已经出去,就像离弦,收不回了。西门庆在脑里道:“好。你回。后头四天,才最熬人。”陈生没说话。他走出南街口,往西市去。天边有了极淡的光,像被水浸过。这西市还没醒。可陈生知道,暗里,早已醒透。他回到工房,宋三已经起来。陈生说:“我出去过了。今天哪儿都不去。”宋三“嗯”了声。陈生把鞋脱了,脚冰凉。他躺下,拿被捂住。西门庆说:“陈生,你昨晚那步,成了七分。剩下三分,看单书手肯不肯动。”陈生没应。他闭着眼,心像从半空中慢慢落到地面。还剩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