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七十四章
陈生回来时，天光初开，西市的屋脊像刚从墨里捞出来。他先没回工房，而是从后巷绕到德顺号，见张四已经起来洒水。陈生帮他把门口扫净。张四说：“陈生，这天才亮，你怎就从外头回来了？”陈生说：“去南街口给方先生送了点药。他这几日腿又不大好。”张四“哦”了声，没多问。陈生把扫帚靠墙放好，又蹲在阶前，把几盆没人管的野草扶了扶。西门庆在脑里道：“你今日手别停。心里越悬，手里越得抓点实的。这盆草，比外头的局暖。”陈生“嗯”了声。他把黄叶子摘了，又浇了点水。那草根旁有两株开得极小的白花，不香，可精神。陈生看着，心也像被什么抚了一下。
他回工房，何小舟已经熬了粥。陈生喝了一碗，又让何小舟多切几片姜，放小锅里煨着。何小舟问：“今日有人来？”陈生说：“没有。我就想喝姜水。”何小舟便去。宋三吃过饭，说要去西市口看粮价。陈生没让，说：“你今日留在后头，把前些日进的麻绳、油布点一点。过两日，刘章要送粮，不能没盖布。”宋三应下。陈生自己去前柜。他走得不紧不慢，像每一日。可西门庆知道，他后颈那根筋，比昨晚更硬。
这一日，陈生哪也没去。他在德顺号从早守到晚，中间只出来两回，一回看天，一回看仓。天是灰的，风软，像憋着一场雨。来买粮的人不多，可陈生都亲自招呼。有个老粮户说：“陈先生，你今日话少。”陈生笑：“天闷，人也懒。”那老粮户点头，说：“天闷，才要留神。”陈生没应。他听出这话里有话，却只当没听懂。西门庆在脑里道：“这老头是善意的。西市里，总有几个眼明嘴巧的。他们不说透，是替你把路留亮。你只管本分，他们就更认你。”陈生“嗯”了声。他目送那老粮户出去，又坐回账台。外头风起了，把门上的旧帘子卷得一掀一掀。陈生起身，把帘子卷好。他手很稳，像在做一件极紧要的小事。何小舟从后头跑出来，说：“陈先生，仓里那几袋种粮又潮了。”陈生说：“把竹签换了，搭两条横板，离地半尺。”何小舟应了，又跑进去。陈生回头，看见西市的幌子在风里偏了半寸。他走过去，扶正。就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这西市的一切，都像这幌子。风一吹，偏。可你一伸手，它又正了。人，也是一样。偏不怕。怕的是，没人去扶。他陈生，如今就是这西市伸出来的那只手。不是最有力的。可还愿意扶。这，就够了。天快黑时，陈生让张四先回。他和宋三、何小舟把铺子收了。正下门板，东街那头忽然有几声狗叫。陈生动作没停。只在下最后一块板时，往东边瞥了一眼。黑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狗叫，一声，又一声，像从地底钻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