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抬手,轻按王胖肩膀。
无声示意,继续前行。
三人头灯调至最暗,微光微弱如残烛。
沉在浓稠的地底黑暗里,像深海将熄的萤火,随时会被虚无吞噬。
脚步压到极致。
脚尖轻点落地,重心缓缓下放,全程无声。
三人不似行走,如同在黑暗中静静飘移。
矿道空气愈发凝滞。
硫磺刺鼻,混着经年腐朽霉味,厚重压抑。
数十年封闭腐蚀,矿毒浊气浸透每一寸岩缝、每一粒尘土。
陈九鼻腔发酸,喉咙发紧。
死死克制住所有生理动静,呼吸浅而轻,仅用鼻前微息换气,杜绝一丝异响。
林砚紧随最后,指尖始终攥着陈九衣角。
指尖冰凉,力道紧绷,几乎扯裂布料。
死寂黑暗里,她的大脑高速推演。
结合方才的摩擦异响、矿道地貌、生物习性,快速拼凑出致命真相。
她唇瓣轻动,气音极微,却字字刺骨清晰。
“这里栖息着黑暗专属生物。”
“视觉完全退化。”
“进化出高精度声呐定位,堪比蝙蝠,却更致命。”
陈九脚步未停,神识瞬间拉满极致。
黑暗无分昼夜,睁眼闭眼皆是虚无。
他凝神感知,意识化作无数无形触手,穿透空气岩层,扫遍整条矿道。
下一秒,他“看见”了。
二十米外的黑暗里,浮荡着扁平诡异的黑影。
无明确头尾躯干,身形如压扁的残破黑布,贴着虚空无声飘荡。
表层覆满硬质角质,泛着千年氧化的暗沉金属光泽。
躯体边缘参差的细刺,以人眼难辨的频率极速震颤。
这是它们的感知器官,是黑暗里唯一的猎食眼睛。
每一次颤动,都释放出人耳不可闻的次声波。
声波穿透岩壁、虚空、一切阻碍,反弹回收,在它们脑海里构建出实时立体图景。
无光视物。
它们,闻声辨位。
世间一切突兀异响、动静、震颤,都是它们锁定猎物的精准坐标。
陈九神识继续铺开。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无数黑影遍布矿道各处。
有的贴壁滑行,有的悬于顶壁,有的离地寸许飘游。
如幽灵黑鸢,无声蛰伏,全域巡猎。
数量,远超预估。
林砚的气音再次响起,冷而沉,带着彻骨绝望。
“刚才石头撞击的脆响,就是狩猎信号。”
“它们循声锁定,不死不休。”
后半句无需多言。
陈九已然洞悉杀机。
黑影边缘的细密尖刺,会随声源方位精准校准,锁定坐标后,极速滑翔扑杀。
不靠振翅飞行,借矿道微弱气流与扁平躯体优势,划出无声致命的猎杀弧线。
快得诡异,静得恐怖。
前方前路茫茫,暗处杀机四伏。
王胖魁梧的身躯,在这片死亡矿道里笨拙又脆弱。
心跳、呼吸、细微肌肉颤动,任何一丝异常,都会成为索命标记。
三人继续前移,步步谨慎,近乎窒息。
十分钟后,陈九骤然止步。
前路彻底封死。
无转弯,无岔道。
一堵巨岩塌方墙横亘眼前,乱石沙土层层堆叠,密不透风。
大小矿石交错相叠,如远古坟冢,亦如精心布设的囚笼陷阱。
陈九神识穿透石墙。
墙后通道延续,五米外是下坡斜坡,尽头空间开阔,气流流通——有生路。
可这短短五米,此刻便是天堑。
王胖瞳孔紧缩,喉结滚动,压下所有动静。
转头看向陈九,眼神满是凝重询问。
怎么办。
陈九思绪飞速运转。
唯一出路,清理塌方。
可撬动、摩擦、落石的声响,在死寂矿道中会无限放大。
声呐捕食者会瞬间锁定,全员围杀,无处可逃。
绝境之中,一念生机。
陈九侧头,看向林砚。
唇形微动,无声吐出三字:白噪音。
林砚瞬间顿悟。
恒定均匀的低频白噪音,覆盖全场。
抹平人为异响的落差,干扰次声波定位,蒙蔽这群闻声猎食的怪物。
雪地寻白雪,无处落脚,无迹可寻。
她立刻摸出掌心勘探仪器。
屏幕亮起,电量仅剩百分之三十七。
指尖飞快操作,调出闲置的环境声波模拟功能。
摒弃岩层穿透探测,全力开启全域覆盖低频震颤。
频率压至极低。
人耳几不可闻,唯有空气细微震动弥漫全场。
像矿道亘古不变的心跳,像黑暗恒定的呼吸,填满所有虚空。
做完一切,她抬手比出手势。
——就绪。
陈九转头看向王胖,唇语利落分明。
“白噪音掩护,只推不砸,轻移轻放。”
“我盯怪物动向。”
“有异,立刻停手。”
王胖沉沉点头。
无惧无退,只剩绝境求生的决绝。
行动开启。
林砚按下启动键。
微不可察的低频震颤扩散全域,充斥整条矿道。
无源头、无方向、无起伏,抹平所有声波差异。
王胖撕下外套,层层包裹工兵铲刃口,杜绝金属磕碰异响。
铲刃卡入石缝,力道匀速平稳,缓缓撬动巨石。
低沉闷响被白噪音彻底吞噬,微弱模糊,不值一提。
他不抛不丢,每一块碎石、巨石,都轻轻推移贴壁放置。
动作精细如外科手术,极致降噪,极致谨慎。
陈九神识紧绷全域,死死监控所有黑影动向。
漫天游荡的声呐捕食者,感知彻底紊乱。
精准的次声波探测,被恒定白噪音彻底打乱。
轨迹杂乱无序,四处茫然盘旋,彻底丢失锁定目标。
十米外一只黑影骤然转向,朝三人方向飘来。
陈九呼吸骤停,指尖按住王胖肩头,随时叫停。
黑影边缘尖刺剧烈震颤,反复辨析声波,徒劳无果。
几番盘旋,终究无果,转身沉入黑暗深处。
危机暂解。
王胖继续清理,机械重复,稳如磐石。
汗水肆意流淌,不敢擦、不敢动,全程极致克制。
林砚紧盯仪器电量。
三十一、二十九、二十七……
数值飞速暴跌,续航岌岌可危。
塌方墙越来越薄,生路越来越近。
五米、四米、三米、两米……
就在生路将通之际——
滋——!
仪器传出一声细微电路杂音。
突兀、尖锐、格格不入。
在恒定平稳的白噪音里,这一丝紊乱,如静水惊雷。
林砚脸色煞白。
屏幕电量骤跌,数值疯狂跳动。
供电模块过载故障,稳定的低频声波瞬间错乱。
频率忽高忽低,振幅忽强忽弱,整片声场彻底崩坏。
这一刻,矿道所有黑影,齐齐转头!
边缘尖刺极速震颤,密集次声波锁定同一坐标。
无形声波巨网,瞬间收拢,死死罩住三人位置。
彻底暴露!
“王胖!全力砸开!别管声音!”
陈九低喝炸破死寂,决绝凌厉。
王胖瞬间扯下刃口包裹布料,寒光乍现。
工兵铲全力抡砸!
轰隆!
巨石崩裂,碎石四溅,积压数十年的死寂,被一声巨响彻底撕碎。
薄薄的塌方墙瞬间崩塌,漆黑下坡通道彻底显露。
“走!”
林砚率先冲缺口,身形踉跄,脚步未停。
陈九紧随其后,岩壁碎石擦破皮肉,浑然不觉。
王胖最后收铲,刚要撤离——
身后,破空锐响铺天盖地袭来!
金属撕裂般的尖啸,混着重物撞岩闷响,贴背逼近,杀意刺骨。
无数扁平黑影突破黑暗,极速掠至方才站立的位置。
细密尖刺划破空气,带着冰冷机械的精准猎杀。
更多黑影接踵而至,破空声密密麻麻,织成死亡音潮。
“快!”
陈九在前厉声催促。
三人顺着斜坡疯狂奔逃,气流越来越通透,出口近在眼前。
坡底尽头,一道不规则洞口赫然出现。
不同于矿道的封闭死寂,外头是另一片未知黑暗,是捕食者极少涉足的域外空间。
陈九率先冲出,转身抬灯直射身后追来的黑影。
林砚紧跟冲出,瞬间摸出大功率探照灯,一键点亮。
刺目雪白强光轰然炸开,瞬间照亮整条斜坡。
逼近的黑影群骤然停滞,发出金属灼烧般的尖锐嘶鸣。
躯体质感的黑壳剧烈扭曲震颤,极度畏光,飞速后退。
它们依靠黑暗声波狩猎,极致惧怕强光照射。
追兵被死死拦在洞口之内,不敢踏出半步。
王胖借着空档,浑身借力冲出洞口,翻滚落地。
工兵铲脱手飞出,撞岩发出清脆金属响。
他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如同溺水者死里逃生。
危机未除。
陈九丝毫不敢松懈,神识紧盯洞口。
黑影群退缩避光,却并未离去,盘踞洞口暗处,静静蛰伏等待。
等光灭,等松懈,等下一次猎杀机会。
“起来。”
“封死洞口。”
陈九声音冷硬急促。
王胖咬牙撑地起身,重新握紧工兵铲。
此刻,洞口内侧,细密针扎岩石的异响密集响起。
密密麻麻,急促刺耳,是怪物集结待命、即将强攻的征兆。
三人不再多言,全力搬石封洞。
巨石层层堆叠,一点点压缩洞口空间。
身后异响越来越近,越来越疯狂。
林砚手中探照灯频繁闪烁,电量濒临耗尽,光线忽明忽暗。
“灯快灭了……”她嗓音沙哑。
陈九望着即将封死的洞口,眼底凝着冷冽锋芒。
抬手抓起最后一块巨石,狠狠卡入最后一丝缝隙。
咚!
巨响落定,洞口彻底封死。
同一秒,探照灯彻底熄灭,黑暗重新笼罩四野。
洞壁另一侧,撞击声、针扎声、摩擦声疯狂交织。
无数黑影在壁垒后躁动冲撞,不死不休。
良久。
所有异响骤然停歇。
死一般的寂静,再度降临。
王胖喘着粗气,低声发问,满是疲惫与后怕。
“九哥,我们……安全了吗?”
陈九未答。
神识穿透厚重石墙,清晰感知墙后动静。
那群声呐捕食者,并未远离。
它们静静盘踞,耐心蛰伏。
以近乎机械的执着,守在黑暗矿道里。
静待下一次,闻声猎命。
杀机,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