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七十五章
陈生睡熟后,我睁了眼。
不是从梦里醒来的那种睁眼,是我从他后脑里浮上来,像从深水里慢慢冒头。屋里黑,门后那根杠子还在。何小舟和宋三都睡熟了,一个打鼾,一个磨牙。我轻轻坐起来,没点灯。这身子我熟,陈生的骨,陈生的手,可里头的魂,是我西门庆。我没有出门太久。不是不敢,是不该。师父说了,要分寸,要藏。那我便只做夜的影子,不逞强,不点灯。
我去了东街。贴着檐下走,鞋底湿,不发响。金记分号后门半掩着,门口停着辆空车,两匹骡子还嚼着草。我远远看了一会儿。有两个伙计在搬东西,不是粮包,是小箱。有一个手里提着盏暗灯,风一吹,那光就缩。他们不言语,只喘气。我看清那箱子,也就一尺见方,压得伙计腰都弯了。不是香。香没这么沉。我上辈子见过,这叫铅箱。外头木,里头锡,再里头,是账。不是银,也不是货。是金记的底。我心头一凛。金记竟还有这么一手,把账也做成货了。陈生,你差一点就赢了明面。可他们的根,还在南城。这箱子里,才是要命的。
我没再上前。段哑子也不在。他今晚该在渡口。东街这条,是我自己摸来的。我本可以跟,可我不能。陈生这身子,不能栽在一箱账上。我退了。退得极慢,像没来过。回工房时,天还没亮。我替陈生把后门又顶了一遍。然后躺下。陈生,你明早起来,只会觉着脚底发凉,像夜里下过露。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这最好。有些事,你还不该知道。你只管白天站着。夜里,我来。咱们俩,一明一暗,把这西市的路,从黑里走到亮里去。师父说得对,我也有凶残。可这一世,我不让它露在脸上。我把它按在袖中。等哪天真要用,它才见血。今晚,只用眼,不用刀。这就叫分寸。我学会了。陈生,你瞧,我也能替你,做个不吵不闹的守夜人。天快亮了。我阖上眼。这身子,又该还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