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七十六章
陈生醒来时,天已微亮。脚底一阵发凉,像夜里真下过露。他坐起来,见后门顶得严严的,何小舟还在铺上打着细鼾。他揉了揉小腿,觉着身子比往日乏,像在梦里走了半宿。西门庆没出声。陈生也没问。他习惯了一起醒来的这种静。
穿衣裳时,他发现自己鞋底沾着一片烂菜叶,脚踝处溅着几星泥。陈生愣了愣。他昨天没出西市。他慢慢把鞋脱下,就着门口那点灰光看。鞋底有层薄煤灰,是东街才有的那种湿煤灰。陈生心里一紧。他明白了。昨夜,自己又出去过。不是他。是西门庆。陈生没慌。他把鞋拿到井边,用湿布擦净。西门庆这时才开口,声音很轻:“昨夜我去了东街。金记后门。他们往外搬东西,是小箱,沉。我猜是账。不是香,也不是粮。陈生,你以后白日里,只管装不知道。这消息我先替你收着。到该用的时候,你自己说。”陈生“嗯”了声。他洗了把脸。水冷,人更清。
吃早饭时,陈生一句话没有。何小舟和宋三都觉着他今日比往常更静。宋三几次想开口,被陈生一个眼神压住。饭后,陈生照常去德顺号。沈大柜比陈生还早,已经让张四把仓门开了。陈生进去转一圈,又出来,站在门口。西市的早晨,刚露点日头,又缩进云里。风里有股炭气。陈生知道,那是昨夜西门庆从东街带回来的。这味,还没散。西门庆说:“陈生,今天会有消息。你先别急。等天黑。”陈生没说话。他转身回柜台,把昨日记的几笔账又看一遍。他心说,金记连账都装箱了,那南城货仓里的东西,怕是比香还值钱。于爷知不知道?赵书办知不知道?侯管事又知不知道?陈生谁也不能问。他只能等。等夜里的风,把该吹来的,吹到西市来。这感觉,像站在一扇门外,听见门后有锁响,却不知道拿钥匙的人,几时到。陈生不催。他知道,这把锁,迟早得开。不是他,就是别人。他得站近些。近了,才听得清。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只照了片刻,又没了。西市像锅没烧开的水,不响,可底下全是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