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七十九章
陈生没睡着，天不亮就起来了。何小舟还在铺上，宋三没回。陈生没点灯，摸黑洗了把脸，换了双轻底鞋。他站在后门边，等宋三。西门庆在脑里道：“别急。宋三回得来。这崽子别看毛，跑夜路从不误。你现在要把自己的气稳住。今天这见，不似往常。于爷会试你。也会给你最后一条路。你只记着：你是递状的人，不是求饶的人。”陈生“嗯”了声。他闭上眼，把昨夜那四页上的话又默了一遍。金记、刘典史、空箱、旧账。这几样，像四根钉，已在他心里排好了位。
宋三是在鸡叫头遍时回的。他推开门，带进一身寒气。陈生问：“送到了？”宋三喘着气，点头：“我跟着过了石桥，见他进了一条窄巷，是往赵家巷去的。没错。”陈生拍了拍他肩。两人出了门。天还是黑的，西市像沉在水底。陈生让宋三走前，自己随后。他们没走正街，从后头绕小路，再过一片菜地。露水重，陈生裤脚全湿了。宋三低声道：“陈生，于爷这当口见你，会不会有诈？”陈生说：“就算有，也得去。他手里有路。我不见，路就断。”宋三不再说话，只把步子压得更轻。西门庆在脑里道：“陈生，你今日若见势头不对，就举茶碗为号。宋三在楼下。你只要把茶碗往窗边一推，他便上来。”陈生“嗯”了声。
南城茶楼未开门。于爷站在后门边的一棵老槐下，像等了多时。见陈生来，他转过身，低声道：“就你吧。随我来。”陈生让宋三留在街角。他跟着于爷进了楼。茶楼里极静，只一盏油灯搁在楼梯口。两人上了楼，仍坐上次那靠窗的位。于爷不看陈生，先倒茶。陈生没动。于爷说：“陈生，你如今是个什么打算？说给我听。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陈生看着那茶碗，道：“我没别的本事。只一条，替人把路走通。赵先生带来的东西我看了。我不问真，也不问假。我只问一句：这四页，能递到几时？县里收，不收？”于爷“嘿”了声：“你倒比我还急。实话跟你说，最迟明晚，刑房要来拿人。不是拿你，是拿单书手。你要不赶在拿人前把状子递进去，这四页，就成他畏罪乱咬的口供，一分不值。”陈生心口一紧。西门庆在脑里道：“于爷这是在逼你今日就递。不是明天。你应下，但别把赵书办的路走死。就说到今日午后，等一个人，把苦主手印补齐，再递。”陈生便道：“今日午后，我把胡家、何家、方老三的手印和口述补上。天黑前，这状子能到刑房。只是，递状的事，我不能一个人去。”于爷道：“我让赵书办陪你。你只把状子递到刑房值日书办手里。别多话。递完就走。”陈生问：“若他们不收呢？”于爷道：“那便击鼓。鼓一响，西市全知。刘典史再横，也不能当街按你。只是这一步，最险。你可敢？”陈生沉默一瞬。西门庆道：“告诉他，你敢。但你要于爷一句话：若是你被留下，西市和苦主怎么办？”陈生便照说。于爷看着他，目光像从很远处收回来。他说：“陈生，你若被留，我于三保你三天。三天后，有人来替你。”陈生点头。这，就够。三天，足够外面把这案子撕开。他端起茶碗，在窗边轻轻转了一下，又放下。没推。宋三在楼下，没动。陈生起身，朝于爷拱拱手。于爷没送。陈生下楼上街。天已灰白。他站在街角，对宋三说：“回。今天，事多。”宋三“嗯”了声。两人一前一后，往西市赶。风从南城街口吹来，带着纸灰和河泥味。陈生边走边想，最晚天黑前，这状，得递进去。他得把何小舟、方老三、胡家媳妇，全再叫一遍。不是练口，是按手印。真正的，一步都不退。西门庆在脑里道：“陈生，今晚，这西市怕要不太平。你让他们都到工房来。一个也不能少。”陈生没应。可他脚下，已经快了。天，又亮了些。云很低，像压在屋檐上。陈生走过石桥，回头望了一眼南城。那茶楼，像还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