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的触感,异于锦缎绵软。
是冷硬的韧。
极细,极克制,像一截隐入织物的金属细丝,轻轻一碾,便留下细微刮擦感。
不是线头。
是断口。
参差裂痕嵌在织纹深处,几乎与锦料融为一体,寻常查验绝无可能察觉。
姜离取出随身琉璃放大镜。
镜片经过她亲手改良,清晰度远胜宫廷太医器具。
晨光透过缝隙落定。
细微异样彻底暴露。
一截灰白纤丝,短不及米粒,斜插织物深处。
断口粗糙撕裂,绝非利刃剪断,分明是巨力骤然绷断所致。
哑光冷硬,无蚕丝柔润折光。
质地陌生,诡异,暗藏机巧。
姜离没有贸然触碰。
她移步半封窗边。
缝隙漏入天光,外侧侍卫持枪严守,滴水不漏。
“取未用干火绒,细芯油灯一盏。”
灰衣侍卫无声领命,转瞬取回器物。
萧景珩缓步靠近,气息低沉。
“查到东西了?”
“丝线残段。”
姜离压着声,气音轻得几乎消散,“非丝非麻,质韧异常。我试它质地。”
她蹲身支好琉璃镜片,角度校准,死死锁着那截残丝。
左手持细银针,轻轻挑开织物纹路。
将灰白断丝微微挑起,悬空分离。
右手火折子吹去明火,只留暗红火绒。
温热火气缓缓覆上。
寻常棉麻遇火,即刻蜷曲焦化、起烟发臭。
唯独这截纤丝,只微微变色,褪灰白,泛出一层浅淡骨质焦黄。
与此同时,一缕极淡异味散开。
无蛋白焦臭,无草木烟火。
是胶质微腥,混着一丝隐秘甜腻,像深海鱼鳔胶掺了秘炼树脂,被文火慢烘的气息。
极淡,转瞬即逝。
若非她心神尽数凝于此间,绝无可能捕捉。
“鱼胶秘制。”
姜离熄灭火绒,抬眸看向萧景珩。
“难怪细如毫发、坚韧难断。”
“浸体不排异,耐久不腐。是域外古法,绝非中原匠艺。”
萧景珩目光锐利如锋。
“能溯源?”
“极难定位匠人。”
姜离以银针小心挑下焦脆残丝,置入空胭脂盒封存,扣紧盒盖。
“但能定轨迹。”
“此丝韧性极强,不会自行崩断。断口整齐受力,说明另一端连着机关,是触发瞬间硬生生扯断。”
她视线顺着锦垫上浅到极致的压痕,一路延伸,直指床榻深处。
“榻下有局。”
萧景珩不拖半分,冷声下令。
“王侍卫,拆榻。慎之又慎,不许损毁分毫构件。”
王侍卫立刻带人上前,皆是懂机关木工、手稳心细的亲信。
姜离指点榫卯点位。
众人以薄刃剔刀,清去缝隙封蜡积尘。
木板逐一拆卸,落于净布之上,整齐有序。
最后一块底板抬起。
龙榻之下,并非实心,亦非单纯暗格。
帝王躯干正下方,赫然藏着一套精密铜木机关滑轮组。
铁力木构架耐磨承重,转轴受力处全包青铜,打磨锃亮。
细导槽自床头延伸,直通榻尾下方一枚拇指粗细的圆孔。
孔洞壁面光滑,常年有细物穿引拉扯。
最惊心的,是主滑轮青铜箍。
一圈深邃发亮的环形磨痕,嵌得极匀、极深。
不是骤然崩裂,是长期反复、轻幅拉扯,日积月累刻出的痕迹。
王侍卫神色骤沉,蹲身取出尺规。
将先前尸身查验收集的同款鱼胶残丝嵌入比对。
严丝合缝。
他抬头,字字凝重。
“主子,姜姑娘。”
“这般硬度的青铜能磨出此痕,绝非短期。”
“这套机关,至少反复试运行三月有余,定期拉动、校准调试。”
三月。
恰好是帝王骤然病重、缠绵卧榻的起始时日。
无巧,皆是预谋。
姜离嗓音微涩,寒意彻骨。
“布局之人,早在陛下病倒之前,便潜入宫闱核心。”
“装机、试机、调试数月,耐心蛰伏,只求一击必杀、天衣无缝。”
“追根。”
萧景珩指尖绷紧,指向榻尾圆孔,“查下方地面缝隙、砖缝接口。”
侍卫掌灯俯身,几乎贴地排查。
片刻,有了结果。
圆孔正下方砖缝,略宽于寻常缝隙。
积尘被细物反复摩擦,留下统一流向的流线痕迹。
“撬开。”
小块地砖被小心掀起。
底下是宫廷制式防潮架空层,一尺余高,幽暗积尘。
灯光打入,一条细如尘丝的鱼胶长线,垂落架空层,绷得笔直。
沾满陈年灰垢,张力不散,另一端牢牢固定远处。
“顺势追踪。”
侍卫逐层启开地砖。
丝线如暗毒长蛇,穿绕殿底构架,一路向西。
最终消失在西墙根部——寝宫排污暗渠的石盖之下。
镂空石盖板看似寻常,遮蔽沟渠入口。
掀开石板,潮湿霉土气息扑面而来。
小臂宽窄的青砖沟渠,内壁湿滑暗沉。
入口一尺深处,砖缝内嵌一枚极小黄铜导向滑轮。
外表涂灰仿砖色,胶泥封固,完美隐于视野死角。
那根夺命鱼胶丝,正扣在滑轮槽内,顺着幽深沟渠,继续向西延伸,没入无尽黑暗。
姜离心头微沉。
西侧。
隔墙之外,便是御膳房辖地。
萧景珩一语戳破要害,声冷如冰。
“御膳房运水粮车,每日固定西行过此。”
“车身沉重,轮震嘈杂,时序规整,从无间断。”
姜离瞬间贯通全盘阴谋。
“噪音掩动作,车震代人力。”
“凶手无需入殿,无需近身。”
“只需算准水车途经外墙的精准时刻,借车身颠簸、或是车内暗藏传动机关拉扯丝线。”
“殿内毒针瞬发,精准刺喉。”
“外人所见,只会是陛下按时病发、日渐垂危。”
数月病势,不是天疾。
是日复一日、定点定时的远程谋杀。
细思极恐,遍体生寒。
“能否拉动丝线探查另一端?”萧景珩问。
侍卫轻扯长线,纹丝不动。
卡锁极牢,强行拉扯必触发残余机关,或是直接断线,彻底断了线索。
“不可动。”
姜离立刻否决,决断利落。
“布局者心思缜密如鬼。”
“机关既成,必有反制、必有观测。”
“我们一动,对方即刻知晓败露,或狗急跳墙,或彻底隐匿,再无踪迹可寻。”
萧景珩沉默须臾,眼底锋芒翻涌,终落定成冰冷算计。
“不动。”
“留线留局,引蛇出洞。”
他转头沉声吩咐。
“王侍卫。”
“渠内滑轮旁,安置微型反光镜片,角度调至恰好映照滑轮与丝线动静。”
“不触丝、不扰渠、不留痕。”
“派死忠亲信日夜暗守。”
“但凡有人查线、调机、收线,即刻报朕。”
“属下遵令!”
王侍卫迅速退下安排布置。
殿内晨光渐亮,白得刺眼。
光柱穿隙而入,浮尘乱舞,像无数不得安息的阴魂。
姜离拍去掌心尘潮,望向幽深渠洞。
那条丝线跨越墙基,连通寝宫命案与御膳房烟火。
一端是死寂龙榻,一端是人间烟火。
最污秽的阴谋,藏在最寻常的朝夕之间。
“该我们入局了。”
她回头看向萧景珩,神色平静,意志决然。
“水车、膳食、朝夕轮值。”
“杀人之手,日日浸在烟火里,藏在最无害的寻常之中。”
萧景珩目光落于她微染尘灰的白衣袖角,静默半瞬。
没有多余叮嘱,只低声一语,点破下一步棋局。
“入局,先易容,先入世。”
指尖轻拂案头堆积奏折,冰凉刺骨。
要揪出暗处执线之人,必先踏入那片看似温热无害的御膳烟火,假作寻常,静待猎物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