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太行山，风像是淬了冰的刀子，顺着枯黄的茅草茬子刮过去，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天色暗得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连绵起伏的山脊上。半山腰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几堆松木劈柴正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在斑驳的泥塑神像脸上跳跃，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庙里弥漫着劣质烧酒的辛辣味、汗酸味，还有生肉烤焦的油脂香。

“大当家的，这趟下山咱们可是憋了快半个月了！山下的老财主们怕是连骨头都熬成汤了。”一个满脸横肉、左眼上横着一道刀疤的土匪正拿着一块油腻的破布擦着手里的汉阳造，嘴里骂骂咧咧。他叫“三炮”，是二道疤手下的得力干将。

“急什么？好饭不怕晚，好肉不怕等。”坐在神台正中央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他叫二道疤，太行山方圆百里让人闻风丧胆的匪首。他盘着腿，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老羊皮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他的左脸颊上，一道暗红色的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趴着一条蜈蚣。

二道疤没看三炮，手里正把玩着一把豁了口的牛耳尖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暗光，他慢条斯理地用刀刃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垢，动作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庙里十几个土匪正围着火堆喝酒吃肉，吵闹得像是菜市场，但二道疤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那是一道极其锐利带着野兽般警惕的目光。只这一个眼神，原本喧闹的庙堂瞬间鸦雀无声，连火堆里木柴爆裂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这就是二道疤的规矩。在他的山上，他的话就是阎王爷的生死簿，谁敢多喘一口气，下场就是被扔进后山的狼窝。

“三炮。”二道疤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且沙哑。

“在！”三炮立刻站直了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山下的眼线，有信儿了吗？”

三炮咽了口唾沫，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说：“大当家，探子来报，明天傍晚会有一支挂着‘广顺商号’旗子的车队进山。听说是从北平过来的，车上装的都是紧俏的洋货和现大洋。这条路平时没人敢走，这次他们肯定是觉得咱们最近没动静，想趁机摸过去。”

“广顺商号？”二道疤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刀尖在神台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当家，这可是头肥羊啊！咱们要是能把这票干成，别说过冬的粮食，就是每人换把新枪都绰绰有余！”三炮兴奋地搓着手，眼睛里直冒绿光。

二道疤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推开半扇破木门。门外，狂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远处的太行山主峰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他眯起眼睛，看着山下蜿蜒如细蛇的官道，眉头微微皱起。

“广顺商号……”二道疤喃喃自语。他在太行山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稳”和“狠”。他深知，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敢在这个时候大摇大摆进山的商队，要么是背后有硬茬子撑腰，要么……就是这“羊皮”底下藏着吃人的狼。

“传我的令。”二道疤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决绝，“让弟兄们吃饱喝足，把家伙事儿都擦亮。明天傍晚在野狼谷隘口设伏。记住老规矩，只图财，不害命。把枪口都压低，别见血。”

“得嘞！大当家您就瞧好吧！”三炮如蒙大赦，赶紧跑去招呼弟兄们。

二道疤重新坐回神台上，拿起酒碗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烧了起来。他望着门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总觉得今晚的风里除了枯草的腥味，还隐隐飘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令人不安的血腥气。他不知道的是，明天即将踏入野狼谷的，根本不是什么广顺商号，而是一支伪装极深、满载着绝密情报的日本谍报小队。而这支车队背后站着的是驻扎在北平的日军华北司令部。

黄昏，太行山隘口，残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山脊镀上了一层凄厉的暗红。山风穿过峡谷，发出类似野兽呜咽的声响。

二道疤伏在隘口上方的一处乱石堆后，身上披着一件和枯草颜色相近的破羊皮袄，整个人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他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驳壳枪，目光死死盯着山下那条蜿蜒的黄土官道。

“来了。”身旁的三炮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二道疤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官道尽头，一支挂着“广顺商号”旗子的车队缓缓驶入视线。四辆蒙着厚帆布的马车，两辆在前，两辆在后，中间还夹着几匹驮马。赶车的是几个穿着短褂的汉子，戴着毡帽，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乍一看，这确实是一头肥羊，但二道疤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他低声说。

三炮一愣：“大当家，哪儿不对劲？”

“你看那些赶车的。”二道疤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赶车的手太稳了。普通的车把式在这种山路上赶车，缰绳会勒得很紧，身子会跟着车晃。但他们没有，他们的坐姿太端正了，像是随时准备跳车。”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车队两侧，“还有，你看那些马。驮马的步伐太整齐了，这不是拉货的马，这是受过训练的战马。而且……”他的视线落在了车队后方那辆马车上。那辆车的帆布压得很低，但车厢的吃力深度明显不对，车上的货太沉了。

“车上装的不是洋货。”二道疤的声音冷了下来，“是铁疙瘩。”

三炮的脸色变了变，但贪婪很快压过了疑虑：“大当家，就算是军火，那也是好东西啊！咱们要是能弄到一批枪……”

“闭嘴。”二道疤冷冷地打断了他。他盯着车队，脑海中飞速运转。这支车队，要么是军阀的私货，要么是……日本人的。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是一块烫手的烙铁。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按原计划行事。”二道疤的声音低沉而果断，“打头车和尾车，把中间堵死。记住，留活口，老子要亲自审。”

“是！”三炮打了个手势。

埋伏在两侧山坡上的百十号土匪，如同沉睡的狼群瞬间睁开了眼睛。

车队缓缓驶入了隘口最狭窄的路段。

二道疤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举起右手，然后狠狠挥下。

“轰——！”两侧山坡上，早已准备好的滚木和巨石轰然落下，带着万钧之势砸向车队。头车的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连人带车被掀翻在地，横在了路中央。尾车的赶车人反应极快，猛地一拉缰绳想要掉头，但几支羽箭已经钉在了马腿上，马车轰然侧翻。

“杀——！”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土匪们从草丛中、岩石后跃出，端着大刀、土枪，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车队。

然而，预想中的商队慌乱并没有出现，那些“赶车人”在马车侧翻的瞬间，竟然同时从车厢底部抽出了武器。不是普通的匕首，而是清一色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八嘎！”一声暴喝从中间那辆马车里传出。

帆布被猛地掀开，十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戴着礼帽的男人跳了下来。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瞬间背靠背结成了一个防御阵型。

“日本人？！”三炮的脸色彻底变了。

二道疤的眼神也是骤然一沉，他猜对了。

“砰！砰！砰！”枪声骤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土匪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的脸，就被子弹击精准地打中了胸口，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中。

“有埋伏！是鬼子！”土匪们一阵骚动，原本如潮的攻势瞬间被遏制住了。

二道疤没有退缩。他猛地从岩石后跃起，手中的驳壳枪连开三枪。

“砰！砰！砰！”

三个日军应声倒地。

“都给老子顶住！”他怒吼一声，声音如同炸雷，“谁敢后退，老子先崩了他！”他身先士卒，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直扑日军阵型的核心。

近身，拔刀，那把豁了口的牛耳尖刀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一个日军军官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二道疤的刀已经劈进了他的肩膀，鲜血喷涌而出。军官惨叫着倒下，二道疤顺势夺过他的手枪，反手一枪，打爆了另一个日军的脑袋。

“杀——！”土匪们被二道疤的悍勇所激，再次嚎叫着扑了上来。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混战。日军的训练和装备远胜土匪，但土匪们人多势众，而且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他们利用地形，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击，用大刀、用石头、甚至用牙齿，和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短短一袋烟的工夫，战斗结束了，十几个日军全部被击毙，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土匪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十几个人阵亡，二十多人受伤。

二道疤站在战场中央，浑身是血。他的左臂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最后落在了那辆被掀翻的中间马车上。

“三炮，把车撬开。”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三炮带着几个人，用撬棍撬开了马车的底板。

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银元，也不是洋货。是一箱箱崭新的三八大盖步枪，成箱的弹药，以及……一个黑色的铁皮箱子。

三炮颤抖着手，撬开了铁皮箱子。里面，是一叠叠厚厚的文件，还有一把镶着金边的武士刀。

二道疤拿起那份文件，虽然他不识几个字，但他看懂了封面上那行刺眼的日文，以及下面盖着的那个血红色膏药旗的印章，那是日军华北司令部的绝密印章。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太行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二道疤握着那份文件，站在风中一动不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太行山的天要彻底变了。他惹上的不是一个商队，而是一个庞大的、疯狂的、嗜血的战争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