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丝颤动极轻,转瞬即逝。
轻得像光影错觉,像久盯暗处滋生的眼疲。
可姜离瞳孔骤然一缩。
如细冰扎入眼底,刺骨清醒。
她瞬间屏息,指尖纹丝不动。
不是错觉。
沟渠滑轮上的鱼胶丝线,确确实实,传来一缕源自彼端的、刻意的扰动。
她不露分毫异样。
只缓缓直身,伸了个慵懒懒腰,拍去裙摆虚无的尘絮。
姿态松弛,和寻常宫人蹲久乏累的模样别无二致。
她转头看向御案,语气恭谨,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怯懦。
音量拿捏精准,足以让宫内潜藏的耳目尽数听见。
“殿下,锦垫污渍似是陈年霉斑,需烈日暴晒、艾草熏蒸方能除味。只是殿窗封阻,日光不足……恐难清净,扰了父皇静养。”
萧景珩指尖摩挲温润玉扳指,眼皮未抬。
鼻间溢出一声极淡的不耐鼻音,慵懒矜贵,是身居高位的漠然。
“自行处置。勿扰圣安。”
“是。”
姜离垂首应命。
背对沟渠的刹那,袖中动作疾如电光。
拇食二指扣住一枚三寸幽蓝银针,针尖细锐如蜂刺,寒芒隐在暗影里。
无需回头。
反手虚点两下空气。
无声暗号——静待,合围,伏击。
萧景珩眼睫微颤,扳指下的指节悄然收紧。
面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淡漠,天威难测。
殿内死寂蔓延。
烛火偶尔爆开细碎灯花,噼啪轻响。
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丝线再无动静。
可姜离心神沉如古潭。
她清楚。
方才只是试探。
真正致命的确认,紧随其后。
她缓步移步,佯装查验窗棂封蜡,身形借龙榻帷幔悄然隐匿。
暗龙纹明黄帷幔垂落厚重,遮尽光影,笼出一方幽深阴影。
她藏身其后,透过帷缝,视线死死锁死榻下延伸向暗渠的丝线。
萧景珩同步移步。
行至龙榻另一侧,看似探视帝王气色,挺拔身躯恰好封堵所有高处窥视点位。
不留半分死角。
漫长的静默拉扯着时间。
唯有更漏滴水,单调滴答,敲得人心弦紧绷。
第二度异动,骤然爆发。
不再是细碎轻颤。
地底彼端,一股蛮力猛然拽落!
紧绷的鱼胶丝线骤然大紧,嗡的一声轻鸣,直如绷紧铁弦。
顺着滑轮轨迹,朝着榻下圆孔极速回缩。
机关重启。
毒针蓄势待发,欲再度穿刺龙榻、狙杀榻上之人。
姜离瞬动。
蓄势已久的幽蓝银针脱手而出,流光一闪,掠破昏暗。
不攻丝线,直击要害——滑轮与青砖缝隙间,那枚固定整条线体的米粒金属扣环。
叮!
极细、极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炸开。
扣环崩脱。
整条丝线的受力支点瞬间崩塌。
急速回缩的力道失去传导,断线末端骤然回弹,抽打在潮湿青砖上,啪地一声脆响。
榻下滑轮组彻底失控。
齿轮空转,咔哒乱响数声,最终彻底沉寂。
同一刹那!
寝宫西北角,高位通风如意纹木格骤然弹开!
一道黑影裹着彻骨阴风,从两尺方的洞口疾射而入。
身轻如枭,落地无声,目标从无偏差——龙榻!
半空拧身,乌刃短刀出鞘,刃面涂黑无光,刀尖直指榻上人心后心。
补刀。
确认死讯。
杜绝一切假象。
萧景珩早有预判。
黑影扑至榻边的瞬间,手中折扇唰然展开。
非寻常纸扇,精钢为骨,暗金镶刃。
他不格挡、不硬拼。
手腕诡异一转,扇面平平拍向敌刃内侧腕骨。
嗤啦——!
金铁剧烈摩擦,细碎火星四溅。
黑影手腕巨震,前扑杀势硬生生被截停。
短刀偏斜,擦着榻沿划过,削落一溜木屑。
一击落空,此人毫无恋战之心。
借反震之力凌空折身,左手快如残影,甩出三枚黑褐烟丸。
三丸落地即碎。
灰白浓烟轰然炸开,裹挟硫磺混腐草的恶臭,瞬间铺满大殿。
烟气灼喉刺鼻,入息便让人呛咳失控。
“闭气!”
姜离预警声先一步落地,早已持湿布掩住口鼻。
黑影不做停留,借浓烟遮蔽视野,翻身直扑通风口。
只要穿出窗格,便是连片宫顶暗影,遁逃无边。
可他快,宫外伏兵更快。
通风口外檐下,破风巨响骤起。
“下去!”
熟铁齐眉棍携千钧力道,如蛰伏毒蟒横扫而出。
咔嚓!
骨裂闷响穿透浓烟。
黑影刚探出的肩膀生生受击,整个人被巨力拍回殿内,重重砸落地面,尘土飞扬。
落地刹那,他不顾断臂剧痛,顺势翻滚卸力,左手探入怀中。
王侍卫紧随翻入殿中,长棍直点咽喉,步步紧逼,迫其弃械。
绝境之下,此人眼底浮出豺狼般的狠绝。
不闪,不避。
抬手抽出一柄机括短手锯,死死扣在左臂肘关节。
右手短刀狠砸锯背!
利刃切骨,血花暴溅。
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哼闷在喉间。
他竟亲手锯断己臂,生生断尾求生。
白骨外露,血肉撕裂,场面惨烈惊心。
趁着王侍卫刹那怔忡的间隙,黑影不顾一切猛冲。
撞碎半扇未封严实的侧窗,纵身跃入宫外沉沉夜色。
几个起落,彻底消融在层叠宫影深处,踪迹全无。
夜风穿窗灌入,吹散弥漫的毒烟。
殿内狼藉一片。
烟丸残骸、暗红血渍、一截残臂,触目惊心。
腥血气混着硫磺腐臭,久散不去。
王侍卫奔至窗边远眺,夜色沉沉,无半分异动。
他狠狠一拳砸在窗框,满心愧恨。
姜离走出帷幔,手中丝帕包裹着几片烟丸碎壳。
她蹲身避开残臂,银针拨弄地面细微的红褐色颗粒。
“特制磷粉。”
她低声辨析,语气笃定。
“不同于普通烟硝,混海藻铁锈腥气。是鬼医一脉的传讯标记。”
“任务成败、人员得失,皆可凭此独特异味传讯,只有同脉之人能够辨识追踪。”
萧景珩俯身,折扇挑起断臂衣袖。
夹层空空如也,衬里干净得诡异。
无令牌、无暗号、无任何身份凭据。
死士,弃子,干净利落。
“追不上了。”萧景珩折扇合拢,啪的一声轻响,沉冷彻骨,“断臂脱困,遁术精绝,早备好退路。”
“他此番二次入殿,不为杀人,只为确认帝王死活。”
“如今脱身,宫中假象、殿内布局、我们的设防,尽数外泄。”
王侍卫单膝跪地,嗓音沉愧:“末将失职!”
“无妨。”
萧景珩目光扫过断线、残臂、磷粉血迹,眼底寒意层层堆叠。
棋局败露是假,引蛇出洞是真。
姜离抬手看着掌心磷粉颗粒,眸光沉静。
鬼医毒术,鬼谷暗局。
两条隐秘黑线,死死缠定这座深宫。
夜风卷着寒意涌入,吹动殿内浮沉尘埃。
萧景珩负手立在窗前,凝望无边夜色,良久,冷声下令。
“王侍卫。”
“末将在!”
“彻查通风口内外,周遭所有屋顶瓦片、砖缝死角。”
“一寸不漏,细细搜检。”
王侍卫应声起身,即刻领命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
烛火摇曳,映得姜离眼底明暗不定。
萧景珩侧首,声轻如耳语,却带着绝对笃定。
“他逃得肉身。”
“未必逃得干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