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八十一章
陈生和宋三回到西市时，雨势已小，街面起了薄薄的雾。何小舟早就坐不住，和方老三一道站在后门口。见陈生回来，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何小舟问：“陈先生，状子递了没有？”方老三却只盯着陈生的脸看，像要瞧出个好歹。陈生点头：“递了。明日听问。”他顿了顿，又说：“都进去。别站外头。这雾里，不知藏着几双眼睛。”
工房里挤得满满当当。胡家媳妇抱着娃缩在里角，郑老伯坐在桌边，烟杆子早灭了。王守礼也到了。陈生把门掩上，又让何小舟把窗子用旧布塞了。屋里只点着一盏灯，火苗极小。陈生站在灯前，说：“状子递上去了。今晚，谁也不许落单。明天，县里若有人来传，我一人去。你们不慌。方三哥，若我不在，你替我照看这屋子。宋三，你跟着我。小舟，你跟着郑老伯。”他说一句，宋三应一句。陈生说完，见何小舟眼睛红红的，像要哭。他问：“你怕了？”何小舟把头一别，声音发闷：“不怕。就是……怕你不回来。”陈生没说话，只在他肩上重重一按。
西门庆在脑里道：“陈生，今晚把人收到一处还不够。你得防暗。金记如今最怕你这话递进去。他们不敢在县衙门口动你，可回西市这截路，他们比谁都熟。你把何小舟和胡家媳妇安排到最里间。方老三和郑老伯把外面。宋三跟我巡后半夜。”陈生照着分派。何小舟领着胡家媳妇进了里间。那女娃倒是乖，伏在娘怀里，眼睛半眯着。陈生脱了湿衣，换上身干衫。他又去灶间熬了半锅姜汤，给每人灌了一碗。那辣气在屋里散开，把雾夜的寒气压下去几分。
夜里，陈生没合眼。宋三和方老三轮流看着后门。陈生自己坐在工房外的条凳上，把怀里的油纸包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他知道，真正要命的时候，不是递状前，是递状后。这状子像把刀，捅进去了，可还没见血。对方不是不动，是在等他再往前一步。西门庆在暗处道：“明日堂上，你只咬死三样：借契是假，货船是空，单书手是证。其余，别多言。刘典史若也在，你就看赵书办眼色。”陈生“嗯”了声。他抬头看天。天还黑着，雨早停了，只余雾，从西市这头，漫到那头。他忽然觉着，这西市，像极了一条被雾罩住的河。你不知道下头有石，还是有船。可你总得往前走。不走，就真被这雾，活活困死了。陈生不想困死。他想活。想带着这屋里的人，一起活。所以，明天，他还得去。去把今晚这鼓声，换成堂上的几句实话。不能多。可每一句，都得像钉子。让人拔不动，也躲不开。他站起身，把条凳轻轻放回墙角。天，快亮了。西市的雾，该散了。他对自己说：陈生，天一亮，就上堂。这西市，该见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