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八十二章
天刚亮,陈生就起了。一屋子的人还睡着,呼吸此起彼伏。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把后门推开一条缝。雾还没散,西市像被泡在稀米汤里,几声扁担响从远处来,又闷又长。宋三已经醒了,正从门后探出头。陈生用口型道:“你跟我。何小舟留下。”宋三点头,把鞋带一紧。陈生又回身,对方老三低声交代:“我出去后,你们把门闩上。除了何小舟,谁叫都别开。若有人问,就说我往县里听问了。”方老三“嗯”了声,眼里全是血丝,像一夜没睡。
陈生和宋三出了西市。雾把所有的路都改了样,陈生只能凭脚下青石的方向走。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看不见的线上。宋三跟在身后,手里藏着半截短棍。西门庆在脑里道:“今日不是去拼命。是去照面。你递了状,衙门就不能不理。但刘典史的人,兴许会在半道给你个下马威。别停,别跑。就按这个步子。他们要来,自会露。”陈生“嗯”了声。他心说,这西市到县衙的路,他走了不下百回,今日最沉。不是腿,是气。像有只无形的手,按在他后脊上,逼着他往前。
走到石桥时,雾薄了些。陈生一眼望见对岸茶摊旁站了两个戴斗笠的人。他们看见陈生,也没动,只把身子往路中间靠了靠。陈生没躲,照直走。那两人错开一步,让陈生过去。其中一人低声说:“陈先生,这么早。”陈生没应。西门庆道:“是探路的。别理。你能从他们中间过去,他们就知道你今日不会缩。”陈生踏上桥,桥板微晃。他忽然想起那日从牢里出来,也是这么走过石桥。那会儿他是从南街口回西市,身无分文,脚底是水泡。如今,他怀里是状子,心里是九条命。这桥,变了。
到县衙时,日头刚刚露头。那两扇黑门还关着。陈生不击鼓,只站在对街。宋三问:“不上前?”陈生说:“等。等开了门,自然有人出来。”果然,没过多久,侧门“吱呀”一响,昨晚那个书办出来,径直走向陈生,低声道:“陈生,大人在二堂问你。随我走。只你一个。”陈生看宋三一眼。宋三会意,退到街边。陈生跟着那书办进了县衙。西门庆道:“进二堂前,再想一遍。不问不答。问急了,就慢。把每句话,都当成递状子。”陈生没应。他整了整前襟。那油纸包已不在了。他只带了这身皮,和这满肚子的真话。进了二堂,堂上坐着那晚的西耳房官。他见陈生进来,不紧不慢地问:“陈生,状子我连夜看了。我且问你,你递的这几户,可都愿上堂作证?”陈生道:“都愿。”官道:“好。既是如此,今日便传。可我也告诉你,金记已递了禀帖,说你纠众滋事。若你无人证实,你也要领罪。”陈生道:“陈生愿与证人在堂上对质。”那官点头,挥手让人去传。陈生站在堂下,背又挺了一分。他知道,这一步,真的迈进来了。窗外,雾慢慢散,天透出点青灰的光,像要放晴。陈生心里说:来。都来。今日这堂,谁真谁假,一块儿晾晾。西门庆也没再说话。他像在陈生身后,冷冷地,等这一场大戏。堂鼓又响。陈生没回头。他只觉着,这天地,忽然亮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