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裴烬并未立刻动身。
指尖轻叩主控台边缘,节奏沉稳,像是在确认那尚未散尽的残局余波。
旋身,快步回到机柜之前。
一排排服务器幽蓝灯光不停闪烁,修长十指落上虚拟键盘,飞快翻飞。
屏幕之上,滚滚数据流褪去进攻性的赤红,如同潮水退潮,化作一片灰白。
江稚鱼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紧盯飞速滚动的代码。
【这是在清理痕迹,抹除我们登岛来过的所有记录,再伪造黑客入侵现场。误导委员会判定,此地数据早已在混乱之中损毁。】
靠墙而立的江遇白眼皮极轻一跳。
原本环在胸前的双臂缓缓放下,指尖无意识摩挲裤缝。
又被他听见了。
这个平日里看着漫不经心的妹妹,心中一切洞若观火。
“岛屿日志全部替换,撤离轨迹伪造为海路出逃。”
裴烬的声音打破指挥中枢的死寂,脊背绷得笔直,宛若一台精密运转的器械,“对外通讯暂时切断,三小时后恢复上线,对外呈现服务器过载宕机假象。”
江稚鱼颔首,伸手从战术背心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去糖纸含入口中。
清凉滋味漫过舌尖,稍稍抚平紧绷的神经。
“连零号都为之忌惮,委员会的实力远超预估。”她开口,语调平缓,听不出太多起伏,“眼下我们居于暗处,他们暴露在明面上,这是我们仅存的优势。”
裴烬敲键的手骤然一顿,侧过面庞。
屏幕蓝光泼洒在眼底,深不见底,如一潭寒渊。
“继续说。”
“借潘多拉的至高权限,暗中整合裴、江两家全部商业脉络与情报网络。”
江稚鱼移步至他身侧,指尖在台面轻轻一点,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圆环,“搭建一套脱离全球公网的独立加密体系。他们可以俯瞰世间所有网络,那我们,就造一座他们窥探不到的数字堡垒。”
裴烬沉默片刻,视线落向她的指尖。
那处留着一道细小划痕,是穿越通道时被金属棱角刮伤,已经结上一层暗红血痂。
他忽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温度温热,力道克制,不是拘禁,更像是一次郑重的确认。
“权限对你开放。”裴烬低声开口,触控屏一划,调出金色生物识别界面,“你为次级管理员。除核心自毁程序,全部功能均可调用。”
江稚鱼微微一怔,指尖微微蜷缩,真切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暖意。
【直接把身家性命交到我手上?这人未免也太过心大。】
江遇白远处轻咳一声,扭头望向监控大屏,装作充耳不闻,嘴角却飞快向上挑了一下。
“江家全部资源,全力配合。”江遇白转过身,神色重归冷峻,“国内资金流转、人员调动全部走暗线,不留半分可供追查的把柄。”
裴烬松开手腕,指腹极轻擦过她的手背,随即收回,重新投入屏幕前的操作。
没有激昂誓词,没有慷慨许诺。
三人之间,一份沉甸甸的默契悄然成型,依托彼此行动,交付绝对信任。
机房之内空气沉凝。
唯有服务器低频嗡鸣,持续震荡耳膜。
江稚鱼望着屏幕上逐步搭建完成的加密网络架构,一枚枚绿色连接光点,如同夜幕星辰,次第点亮。
就在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以为短暂安稳已然到来之时。
主屏猛地闪烁。
不是警报那种刺目的艳红,是一片诡异灰暗。
仿佛有更高层级的力量,蛮横强行介入信号。
裴烬悬在半空的手指骤然僵住,瞳孔猛缩。
“不对劲。”
声音压得极低,充斥猎手撞见陷阱的警觉。
屏幕凭空弹出一个弹窗。
无发送ID,无溯源IP,就连数据包的来路路径,全部一片空白。
如同自虚空之中直接生成,无视潘多拉层层叠叠的防火墙,静静悬浮画面正中。
裴烬迅速滑动触控屏,试图关闭窗口,毫无效果。
弹窗如同烙印,死死钉死在显示屏上。
“自动解压。”裴烬嗓音沉凝,透出从未有过的凝重。
画面一晃,影像清晰显现。
是一段实时监控。
取景地,江家老宅书房。
那张红木书桌,是江老爷子生前心爱之物,案头常年摆放一套青花瓷茶具。
画面里,一名灰制服佣人垂首打扫,动作机械迟缓。
一切看上去平平无奇。
直到江稚鱼的视线锁定桌面。
桌心,静静摆着一只黑色立方体。
巴掌大小,外壳流淌水银一般的金属流光,侧面镌刻一道极简纹样——圆圈包裹一只竖瞳。
潘多拉之心的核心标记。
可此物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真正的核心锁在裴烬手中密钥之内,备份只留存这座孤岛服务器。
指挥中枢的温度,一瞬跌至冰点。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江稚鱼下意识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裴烬呼吸微微停滞,按在桌沿的手掌缓缓攥紧,手背上青筋浅浅绷起。
他一言不发,死死盯住屏幕,眼神凛冽,如同出鞘利刃。
江遇白猛地挺身站起,座椅摩擦金属地板,刺啦一声刺耳作响。
大步跨至屏幕跟前,目光扫过那枚黑盒,脸色瞬间沉如寒铁。
【这已经不是试探,是赤裸裸的宣告。】江稚鱼心底闪过念头,指尖抵在唇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们在告诉我们,真正的游戏,正式开场。】
江遇白听得一清二楚。
他侧头看向江稚鱼,眸色浓黑如墨,眼底掠过一丝压抑的戾气。
裴烬听不见心声,却敏锐捕捉身旁二人骤然剧变的气场。
他伸出手,指尖轻划屏幕表面,似想要穿透这一层玻璃,触碰到那只立方体。
“他们能够复刻核心,还可以实时监控江家老宅。”裴烬嗓音沙哑,冷静之下压抑着惊涛骇浪,“此前‘我们暗,他们明’的局面,已经不复存在。”
收回手臂,他转头望向江稚鱼,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尽数褪去,只剩下纯粹理性与决断。
“堡垒计划,提速推进。”
裴烬拿起台面上加密通讯器,拇指按下启动键,“既然他们想看这场戏。那我们,就演一出更大的回敬他们。”
江稚鱼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又摸出一颗薄荷糖。
剥开糖纸,却没有送入口中,死死攥在掌心。
薄薄糖纸被挤压,发出细碎脆响,在死寂机房格外清晰。
裴烬按下通讯启动的刹那。
监控画面骤然消散。
一行白色字迹缓缓浮现在黑屏之上,似无声嘲弄,又像一封自深渊投递而来的邀请函。
文字仅仅停留三秒,随屏幕彻底熄灭,归于虚无。
机房只剩下三人沉重起伏的呼吸,还有掌心那片被捏得扭曲褶皱的糖纸,余响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