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八十三章
堂上陆陆续续来了人。方老三最先到,被差役领到堂下站定。胡家媳妇由郑老伯陪着,女娃没带来,想是托给了何小舟。王守礼也到了,站在最外头。陈生一个个看过去,见他们虽怕,可都站着。那官也不急,先让书办把状子念了一遍。陈生听在耳里,一字不错。等他念完,堂上静了片刻。那官道:“金记的人可到了?”外头应声,进来一高一矮两个。高的陈生不认得,矮的正是吴二掌柜。陈生看了吴二一眼,吴二眼一垂,没敢接。
那官先问陈生:“你递状说金记放债,可有凭据?”陈生道:“有。何小舟、胡家、方老三,俱是人证。何小舟所欠八两,被金记滚成四十余两,逼其弃船躲债。方老三被人下套,醉中画押,酱坊被占。胡家公爹病中,债主日夜逼门。此三户,所签旧契,与金记所执新契,数目不合。单先生已写证言,愿当堂对质。”那官一扬手。赵书办从侧门进来,将单书手所写四页证言呈上。堂上接了,翻看半晌,问:“单某现在何处?”赵书办道:“回大人,人在城南旧院,由县里看管。”官道:“既如此,改日再传。今日先问这几位苦主。”陈生便退后半步。他知道,单书手的证言起了火。现在要做的,是让这几个苦主,把木柴一根根往火里添。
方老三先被问话。他比上回还硬,声音粗,可条理不乱。问及借债,他道:“草民是被周管事领去喝酒,醉了才画押。醒来就听说酱坊不是我的了。”又问何小舟。何小舟声音发颤,却把借债、还息、船被扣、人逼得躲在大柳庄说了一通。郑老伯也作了证,说亲眼见金记的人夜里上船,拿话吓人。胡家媳妇最后说。她没哭,只把声音压得极低。可越是这样,堂上越静。陈生知道,这案子,已在官府心里扎进去了。西门庆在脑里低声道:“成了。你别再抢话。让他们问。你越退,这火越旺。”陈生便站住不动。堂上又问了几个回合。吴二掌柜想辩,被那官一句“此处不是市集,要说便说,不得喧哗”顶了回去。陈生看见吴二额上全是汗,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半寸。天光从堂外照进来,正落在他脚前半尺。陈生没动。他知道,这西市的天,是真要变了。审到近午,官命先把苦主放回,陈生留后。陈生不慌。他站在原地,看那官合上卷宗。外头,有鸟声,从瓦顶掠过去,轻得像从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