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八十四章
陈生在后堂又站了近一个时辰。没人来问,也没人让他走。他就像被暂时忘在这堂后的一小片暗影里。外头的天渐渐亮透,几片稀薄的日光从檐角漏进来,照得他半边脸微热。西门庆在脑里道:“这是在晾你。看你会不会先坐,会不会找人,会不会软。你别动,就这么站着。你越站,他们越得让你走。”陈生“嗯”了声。他索性把呼吸调慢,像在西市站柜时那样,把重心放在后脚,不晃,不靠。
又过了一阵,一个老吏从边门进来,说:“陈生,大人命你暂回,随传随到。”陈生朝那老吏作了个揖。他走出县衙时,日头已近头顶。宋三还蹲在对街,见他出来,“腾”地站起。陈生微一摇头,只朝前走。宋三心领神会,跟在后头。直到拐过两条街,陈生才低声道:“状子被留下了。人先散了。晚上再计。”宋三“嗯”了声,也没多问。两人不紧不慢地往西市回。
工房里,何小舟和崔三儿都在。何小舟怀里抱着两床薄被,正往最里间走。见陈生回来,忙放下东西,眼圈又红了。陈生说:“别哭。还没到哭的时候。”崔三儿从灶上端来一碗姜水,陈生接了,一口饮尽。方老三从外头回来,说:“陈生,我方才回来,看见金记的骡车从西市口过,不是往南城,是往县衙去了。”陈生点头。他知道,金记不会坐着等死。吴二被问过,金老板定要再动。西门庆道:“他们去县衙,是递禀帖,也是打听口风。你今日把证言递上堂,最慌的不是你,是刘典史。金记不过是他的钱袋子。袋口一松,他先保自己。陈生,你现在真正要防的,不是金记的人。是刘典史反手把单书手转去州府。人在州府,证就没用。”陈生心一沉。他问西门庆:“那怎么办?”西门庆道:“让于爷去县里吵。不是吵,是递一张‘请将证人就地讯问’的帖子。越快越好。赵书办能办。你今日让王守礼传话去。”陈生应下。他叫来王守礼,耳语几句。王守礼一点头,跑了。陈生又让何小舟把几件旧衣拿出来,给郑老伯换上。郑老伯问:“陈生,今日可赢了?”陈生说:“还没。可他们怕了。”郑老伯一拍腿:“怕了好。怕了才有戏。”陈生没接。他转身走到门口,看西市的车马。那骡车,已经不见了。他知道,今晚,这盘棋会走得更快。赵书办得把帖子递进去,于爷得把单书手钉在县里。这两步若成,金记还有后手,但至少刘典史不敢明着偏。他得把时间抢出来。一天,两天。够不够?陈生不敢想。可他也知道,不能不想。西门庆在暗处道:“你今日去堂上,苦主们话说得实。这案子已经不是以前那桩债了。是官商,是香货,是刘典史自己。陈生,你如今是在跟一座山抢路。山不会让。可山有缝。你就从缝里过去。过了山,才是真天亮。”陈生“嗯”了声。他站在门口,像在等天黑。可天,还早。风从西市口来,卷着几片旧菜叶。陈生看它们在地上一转,又散。他心里也转了转,像那菜叶,轻,可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