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八十五章
陈生没闲下来。天还没黑,他又让何小舟煮了两锅水,一锅熬姜汤,一锅煮药茶。姜汤给工房里的人,药茶让崔三儿送到南街口,说方先生老寒腿,喝茶时能顺顺气。崔三儿去了。陈生又让宋三去渡口,请侯管事“看水”。他没明说看什么,宋三也不问,只把一包独活揣上,说:“陈生,晚了我从渡口绕回来,不走东街。”陈生点头。西门庆在脑里道:“宋三如今也学会看路了。你有话别全教死,让他自己走几回,反有长进。”陈生“嗯”了声。
方老三在门口磨他那把短刀,陈生没拦,只说:“刀子不用收。但你今晚哪儿也不去,和何小舟把最里间收拾出来。胡家媳妇若怕,就把孩子先哄睡。”方老三应了。何小舟抱了捆干草进来,说:“陈先生,后墙有块松了,我用旧板先压住。”陈生走过去看,见是夜猫常走的那条缝。他让何小舟搬两块半截砖,又从灶下铲了灰,和点泥,补上。何小舟干得认真。陈生看着他,忽然说:“小舟,你如今也顶半个人用了。”何小舟抬头,脸一红,没说话。西门庆道:“这崽子经得住夸。你越用他,他越像样。”
天终于黑透。陈生坐在工房门口,把赵书办给他的那灰布包又摸出来。四页证言已经递了,可单书手的命,还压在旧院。若刘典史真把人往州府送,这案子就空了一块。西门庆说:“我已让王守礼把话带南街口。方老童生会再写张短纸,让王守礼明早递到于爷手上。于爷最迟明夜,必去县里闹。他好脸,又怕被刘典史压,这会儿不闹,更待何时?”陈生问:“赵书办那头,可会递帖?”西门庆道:“赵书办不傻。他今日肯陪你递状,已经是把鞋踩进水了。再让他递一张‘就地讯问’的帖,他顶多犹豫半日。于爷再点一句,他便动。”陈生听完,心里那团乱,像被这夜风慢慢吹开。他抬头,天上无月,云压得低。西市的灯,比往日更少。可他知道,越暗,越能看出谁还醒着。
更声过三遍,宋三从渡口回来。陈生问:“侯叔怎么说?”宋三低声道:“侯叔说,水上的眼都还睁着。今晚没见金记的船。东街分号却亮着灯,像有人在清货。”陈生和西门庆同时想到一处:金记怕是要收。不是收手,是收东西。把西市和渡口的线都收进南城,再借官渡送出去。陈生道:“你明晚再去。这几夜,让段哑子盯东街,你盯西市口。何小舟守家。”宋三“嗯”了声。陈生把烧好的姜汤递给他。宋三接过,几口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搁。两人并排坐了片刻。风从东边过来,卷着股炭气和潮湿的灰。陈生说:“再熬几日。就快亮了。”宋三没应。他知道,陈生说快亮了,是给自己提气。这西市的夜,从没短过。可陈生说快亮,他便信。像信天会亮,像信陈生不会倒。后半夜,外头狗叫了几声。陈生把后门又顶了顶。他回里间,和衣躺下。西门庆在暗处道:“睡。明早若无人来,你反而要去南街口走走。露一露,别让状子把你压成个藏进洞的。”陈生“嗯”了声。他闭上眼。这身子,累极,可心里,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