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八十七章
陈生在德顺号守了一日,天近黄昏,于爷来了。这回他没走前门,是从后头绕进来的。宋三先看见,低低叫了声“陈生”。陈生会意,把人让到工房。何小舟端了碗水。于爷没坐,先看屋里。陈生说:“就这几个人,都能信。”于爷点头,把外氅脱了,搭在臂上。他脸上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笑,可陈生看出,他鬓角湿着,不像累,像急。
于爷坐下,开口极低:“状子递了,苦主也站了。可这案子,今日上午被刘典史叫停了。赵书办刚给我递话,说州府来了个批条,要县里把单书手解上去。陈生,刘典史这是在抽你梁。单书手一走,证言再好,也没人敢在堂上认。到那时,你就是击一百回鼓,也叫不出一个公道。”陈生心里发紧。西门庆在脑里道:“问他,州府批条可到了县里?”陈生问。于爷道:“还在刘典史那儿。明日一早,必下。”陈生问:“那于爷今晚来找我,是有一计?”于爷看着他,忽然笑了:“陈生,你总是这么稳。我倒想看看,你这脸上,还能不能多出几条缝来。”陈生没接。于爷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陈生接过,展开。是一份禀帖,已经写就,落款处空着。帖上分明写着,请求县里就地讯问单某,以防串供,保全证词。陈生看完,与西门庆在脑里一对。西门庆道:“赵书办动作了。这帖,于爷自己也能递。可他把落款空着,是要你填。填了,这局,你就再退不得。”陈生问:“填我的名?”于爷道:“不。填何小舟。他是苦主,又是单书手外甥。外甥求讯亲舅,名正言顺。也最让刘典史难办。”陈生心一凛。他看于爷,于爷不避。陈生道:“何小舟还不满十五。”于爷说:“正因他小。小的哭,比大的喊更叫人听。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这帖不是递给刘典史的,是递到市井里。何小舟往县衙门口一跪,这帖就成了一把锥。刘典史越按,西市越响。”陈生没说话。他心口像被什么压着。西门庆在暗处道:“这招毒,却快。可陈生,你要想清楚,何小舟往那一跪,他这辈子,就再也回不了那个只会看船的野娃了。你要替他选。”陈生握了握拳。他转头看何小舟。何小舟正蹲在里间门口,眼睛黑亮。陈生招手。何小舟过来。陈生把帖子放到他面前,说:“明日,县衙门口。有人会陪你。你只要跪,把这帖举过头顶。旁的,一句别说。你愿不愿?”何小舟嘴唇抖了一下,眼里却忽然有了火。他说:“陈先生,我愿意。”声音极轻,却像从骨头里渗出来。陈生把他拉到身边,没再说。于爷起身,说:“明日辰时。我让王守礼来领他。陈生,你在西市待着。你若也去,就成聚众了。让小的去,反而活。”陈生点头。于爷走时,陈生让宋三送到后巷。他自己坐回灯下,看着何小舟。何小舟半晌道:“陈先生,我有点怕。”陈生说:“怕,就跪下去时,心里喊我。我听得见。”何小舟“嗯”了声。外头又起了风。陈生把何小舟的头拍了一下。很轻。像拍一面刚蒙上的小鼓。这晚,西市无雨。只有风,从县衙方向,呼呼地卷。像要把什么掀了,又像把什么,往亮处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