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八十八章
陈生一夜没睡实,耳边总像有风从后巷灌进来,又像何小舟在里间翻来覆去。他几次想过去,都忍住了。何小舟没有叫他。那孩子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问人,也不再怕黑。陈生心里半是宽,半是酸。
天未亮,陈生起身。何小舟已经起了,正用湿布擦脸。他见陈生,低低叫了声:“陈先生。”陈生走过去,把他衣襟理了理,说:“王守礼一到,你就跟他去。我在工房等。记住,你只跪,只举帖子,不喊冤,不哭。那里是县衙门口,人多眼杂,哭不是坏事,可你不能先哭。你要让人记住的是何小舟,不是个只会抹泪的娃。”何小舟点头,拳头在袖里攥得发白。陈生又让宋三给他揣了两个热饼。何小舟没吃。陈生不强求。
王守礼果然准点来了。他披着件半旧的灰布衫,脚上一双新草鞋。见陈生,叫了声“先生”,便去牵何小舟。陈生说:“去吧。别走东街。绕西边菜市。”王守礼应下。何小舟走到门边,忽然回头看了陈生一眼。那一眼极深,又极短。陈生微微点头。何小舟便转头,跟着王守礼出了后巷。宋三站在陈生身后,低声道:“陈生,我不放心。”陈生说:“我也不放心。可有些路,得他自己走。”宋三不再说话。陈生回屋,坐回灯下。那灯已经快见底,火苗缩成豆大。他伸手,又添了点油。西门庆在脑里道:“这一步,是险。可险里藏着活。何小舟这崽子,看着软,心硬。他能跪下去,也能站起来。你与其替他怕,不如替他想好后着。”陈生“嗯”了声。他望着灯,像望那孩子的背。外头天光渐亮。西市的早晨照旧嘈杂,可陈生觉得,这声音里,像少了什么,又像多了什么。他等。等王守礼回来,等那一跪,把这县里的天,再顶开一寸。不知过了多久,后巷有脚步响。陈生起身。宋三已经去开门。王守礼喘着气,满脸是汗。他说:“陈先生,何小舟跪了。帖子也递了。县衙门口围了好些人。有人要拉他,他没起。后来于爷来了,帖子就进去了。”陈生听完,慢慢坐回床边。他问:“何小舟呢?”王守礼说:“于爷让两个人送他往南街口了。说不能直接回西市。”陈生点头。他让宋三跑一趟南街口,把何小舟从方老童生那儿接回来。宋三应声便去。陈生转头看王守礼。王守礼眼圈红着。陈生说:“你办得好。去喝碗热汤。”王守礼“嗯”了声,去了。陈生又站到门口。西市的天,已经大亮。他知道,何小舟这一跪,这案子,就再也按不住了。刘典史再横,也不能在满街人的眼皮底下,把帖子吞了。西门庆在脑里道:“陈生,今晚,金记准要动。他们已经没耐心了。”陈生说:“我知道。”他望着东街方向,风正从那边滚来,带着点雨腥。陈生把门又推开了半扇。这西市,今日,怕要真闹起来了。他,得接着。“今晚不睡。”陈生低声说。宋三还没回。何小舟也还没到家。可陈生知道,这一日,没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