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八十九章
宋三从南街口回来,何小舟跟在他后头,眼泡肿着,脸上白得没血色。陈生看宋三一眼,宋三说:“回来的路上没生人跟。”陈生点点头。何小舟在门边站了站,叫了声“陈先生”,就再没话。陈生说:“进屋。把脸洗了。你今日累,先睡。”何小舟没动。他抬头,眼泪又掉下来。陈生没哄。他只上前一步,把何小舟后颈一按:“哭完,就别再想。你把帖子递进去了,这事就成了一半。后头,轮到别人。”何小舟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进屋去。王守礼已经把被褥铺好。陈生让他留下,今晚不回了。王守礼点头,去帮何小舟烧水。
天已经黑透。陈生把前门后门都顶了。方老三回家取酱,明天不回。郑老伯在渡口,没来。屋里只剩宋三、何小舟、王守礼,还有陈生和那个总在暗处醒着的西门庆。陈生让三人先睡。他独自坐在工房外的条凳上,把一根艾草在指间慢慢转。风从西市口来,带着股点灯油的气味。西门庆在脑里道:“金记今晚会动。何小舟这一跪,等于当着全县人抽了刘典史一记软巴掌。金老板要是不发毛,他就不是金老板了。你今晚别等他们上来。等段哑子。他必有信。”陈生“嗯”了声。他把艾草揉碎,闻那苦气。他想,自己从安平镇一路走到这儿,靠的到底是什么?不是粮,不是药。是这一个个在夜里也不肯缩着的人。如今,连何小舟也敢往县衙门口一跪了。这案子,已经不是他陈生一个人的。是西市这半条街,自己长出来的骨头。陈生不能让它折。他得守着。不是守这工房,是守这口气。这口让穷人还敢开口的气。
更声像从更远的巷子里飘来。陈生看了看天。没月。只有云,厚厚地铺着,像要落下什么。西门庆忽然道:“来了。”陈生抬头。后巷口,一个极瘦的人影,半低着身,走得极快。是段哑子。陈生起身,迎到后门。段哑子不进门,只站在黑里,低声道:“东街金记,人散了。后门有车三辆,往南去了。还有两个骑快马,去县衙方向。”陈生听完,心里像被谁狠拍一下。南边,是南城,是旧院,是单书手。西门庆在脑里急道:“不是运货,是灭口。他们今晚要动单书手。陈生,不能等了。快去南街口,请方老童生写急帖,说南城旧院有变。王守礼去递。宋三跟我去南城。你留。”陈生没应。他站了极短一瞬,然后转头:“不。你去。”他说。西门庆沉默。陈生道:“我要亲自去。这身子,今晚不睡。你替我留着后手。若我不回,你再醒。”西门庆像从深处叹了口极长的气。他说:“你去。我醒着。有我在,这身子不会倒。”陈生便不再说。他叫起宋三,两人一前一后,扎进西市的黑里。风,更紧了。南城的方向,像有马匹踏过石板的闷响。陈生没停。他知道,今晚,是比命还长的一夜。而这西市,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静了。陈生没让宋三点灯。两人贴着西市后街,一路小跑。段哑子在前头带路,像条贴着墙根滑出去的黑蛇。陈生知道,南城旧院在县衙西南,隔着一片旧皮坊,人少,墙矮,夜里最易出事。金记的人若先到了,单书手今晚就难。
西门庆在脑里道:“先别进旧院。让段哑子摸一圈。你绕到后墙。若见门半开,别进。若有生人,就等。”陈生“嗯”了声。他让宋三留在皮坊外那棵枯柳下,自己跟着段哑子。两人一左一右,摸到旧院后头。那院子不大,后墙不过一丈高,墙头爬着几条干藤。段哑子朝上比了比。陈生会意,踩他肩,翻上墙,贴伏着看。院里有灯,不太亮,像放在门房的那盏。两个守卒在堂屋里。陈生没见别人。他屏着气,又看了一会儿。堂屋后头似有响动。不是人声,是门在风里一开一合。陈生心说,人还没到。或已经来了,没显。西门庆道:“你听。西边有马蹄。近了。”陈生也听见了。那声极轻,从皮坊那边传来,像用布裹了蹄子。他翻下墙,对段哑子一招手。段哑子点头,往西边去。陈生疾步回宋三处,低声道:“有人来了。你别出声。把短棍给我。”宋三把棍子递来。陈生接过,贴着枯柳站定。西门庆在脑里冷冷道:“今晚不是杀人夜。陈生,把他们惊走即可。若真动手,只打腿,别上头。”陈生“嗯”了声。他听见马蹄近了。两匹。没有火把。像两片黑云从西市压过来。陈生把短棍往腰后一别,没再说话。风从旧院方向吹来,带着墙灰和湿土气。陈生知道,这一夜,已经走到最窄处了。马蹄更近。陈生没动。他只把身子往树影里又沉了沉。 马蹄声在旧院西墙外停下。陈生没探头。他听那两人下马,一个轻轻“吁”了声,另一个没言语。接着是鞋底踩在碎瓦上的细响,从西边绕向前门。陈生朝宋三打了个手势。宋三会意,贴着后墙往东挪,像只瘦猫。段哑子也从暗处回来了,站在离陈生几步外,用脚尖画了个“二”。陈生点头。两个。不多,可若带着刀,就是两把。
西门庆在脑里道:“先别硬上。等他们进院,你让段哑子从后面跟。你绕到前门,把马一左一右赶到暗处。没马,他们出来也没法快走。我再想法子闹点响,惊动巡夜的。”陈生一听,心里就有了底。他让段哑子去后门,又低声对宋三道:“等他们进了院,我把马解了。你往街口去,引巡夜老卒。别跑,别喊。就提灯,往这边走。巡夜见灯,会跟。”宋三点头,贴着墙根去了。陈生把袖口一勒,弯腰从西墙绕过去。那两匹马拴得不高,缰绳挂在墙外一根歪杆上。陈生先摸马颈,让马静下。解了缰,牵一匹往东,又回来牵第二匹。马也听话,像在这黑里走了半世。陈生将两匹都拴到皮坊后头。他回到前门时,见门已开。有人正把门闩从里抽出。陈生没动。他退到一堆破砖后。西门庆道:“等他们问出话来。别打草。拖到宋三带人来。”陈生应了。他听见屋里有人低声笑,又像有人“扑通”跪下。单书手的声音传出来,沙哑:“是刘典史叫你们来的?”没人应。只听“啪”地一响,像刀背拍在肉上。陈生手一紧。西门庆道:“别。还没见刀。再等。”陈生咬着后槽牙,指头掐进砖缝。他不能出去。他还要等那一盏灯。风从门前过,像把什么都吹成了薄冰。陈生就伏在冰上,等。远处,终于有了一点黄。不是月亮。是宋三提着的灯。还有巡夜老卒的咳嗽。陈生慢慢吐出一口长气。他知道,这一夜,快转过去了。 陈生把身子伏得更低。那黄光已到皮坊西头,咳嗽声也近了。宋三走得不快,像在跟巡夜老卒闲话,又像真是在查谁家没关严门。陈生知道,这光一到,屋里那两人必得收手。可单书手到底被问出什么,他不能赌。西门庆在脑里道:“把西墙下那堆破瓦踢几块。别朝门,朝墙根。响一响,让他们以为后头有人。再让段哑子去后门,轻轻一推一合。”陈生照做。他猫腰拾了半块断砖,朝旧院西墙根一掷。那响在夜里极脆,像谁踩碎了骨头。屋里果然静了。接着,后门“吱呀”一响,又“啪”地合上。屋里有人低声骂:“后头有人。”陈生又往院门处扬了把碎泥。门里那两人不再问话,只听见脚步乱了一瞬。然后,前门“呼”地一开,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来。他们没往西墙去,直直扑向原来拴马的地方。陈生退在破砖后,屏着气。那两人见马没了,又惊又怒。一个拔腿往东,另一个朝他低吼:“别跑散了!”可已经晚了。宋三的灯已经转到旧院前街。更声里,巡夜老卒喊了声:“谁在那边?”那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寻马,翻身钻进皮坊后的小巷。陈生没追。他看着宋三。宋三会意,也不声张,只与那老卒说:“怕是野猫。”灯慢慢又往别处去了。陈生从砖后出来,推门进院。段哑子已扶起单书手。单书手瘫在地上,脸上有血,可眼还睁着。陈生蹲下,低声道:“单先生,我得带你走。”单书手喘了半会儿,说:“走哪去……这县里,全是刘典史的人。”陈生道:“先离开这。这院今晚不能再待。去哪儿,到了再说。”他让段哑子架起单书手。宋三也折回来。三人没点火,顺旧院后巷往西市方向撤。夜还黑着。可陈生知道,天一亮,这案子才真正开始。西门庆在暗处道:“你今晚这一闹,刘典史不会再等。明日,不是他死,就是你们散。”陈生没说话。他只把单书手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像扛着半座将塌的墙。西市还远。可脚下,已没有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