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九十二章
县衙侧门一开，里头的潮气裹着青砖味，从脚下漫上来。陈生没有回头。他半扶着单书手，从那两个差役当中走过。石阶很滑，单书手踩得一歪，陈生暗里使力，把人往上一架。西门庆在脑里低声道：“进到堂前别松手。让他靠着你。他站得越实，证就越真。刘典史的人定在二堂外看，你越不慌，他们越急。”陈生“嗯”了声。两人像一对从夜路里走出来的伤兵，把西市的尘土也带进了县衙。
被领进二堂后，那官已经升座。陈生扶单书手跪下。他没让单书手趴，只让他把身子半靠着陈生，像一根将折未折的旧梁。陈生递上状子和单书手画的亲供。堂上接了，翻看极慢。那官不时看单书手一眼。单书手半张脸肿着，白布上的血已经变成暗褐色。陈生知道，这模样，比十页证言都管用。堂上终于问：“单书手，你可知你今日所言，句句须真？”单书手把眼皮掀了掀，说：“回大人，小人昨日险些死在旧院。今日能爬到堂上，说的若不是真，天打我雷。”堂上不说话了。陈生心里微松。西门庆道：“成。单书手这把火，点着了。接下来，你看赵书办在不在了。他是刑房的人，堂上若传，他得来。”陈生拿眼一扫，堂侧果然站着赵书办。赵书办没看陈生，只朝那官微微点了个头。陈生便不再言语。
那官把状子一合，道：“既有新证，陈生，你暂退。单书手留下，本官要细细问。”陈生心里一紧。西门庆道：“不能留。你退，单书手就没命。堂上这是要支开你。你回一句：单先生伤病在身，恐不能独留。愿在外候问。若官不肯，你就说于三已去请县丞。抬人压他。”陈生便道：“大人，单先生伤重，昨夜刚遭人刀背击头。陈生不敢退，怕退一步，问话未过半，人就没了。”他说得极平。堂上脸色变了变。赵书办在旁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官终是“哼”了声，道：“那便带下去，先收在二堂耳房，着人看管。明日再审。”陈生还要说，西门庆却道：“别再说。耳房比旧院强。今夜我们让人看着。明早于爷会来。这已是官让了步。”陈生便谢过，扶单书手起来。两个差役过来。单书手走了两步，回头对陈生道：“陈生，你今晚，别睡太实。”陈生没应。他站在门里，看单书手被带向西边。那人的背影极薄，像张被墨浸透的旧纸，随时会碎。陈生退出县衙时，日头已升得老高。宋三和段哑子还在对街。宋三见陈生出来，忙迎上。陈生说：“单先生被收了。在二堂耳房。今晚得有人守。”宋三道：“我来。”陈生看他一眼：“不。你今晚跟着我。让段哑子去。再让王守礼送点吃食进去。就说是单家外甥。这衙里，有人吃这一套。”宋三点头。陈生又朝县衙看了一眼。那两扇黑门，像从昨晚到今天，从未动过。可他知道，门里的局，已经动了。单书手，已成了这局里最重的一枚子。而陈生，刚亲手把他按在棋盘上。不悔。也回不了头。西门庆道：“陈生，今晚你该吃碗面。你有很久没吃口整的了。”陈生低头，笑了笑。他笑得极短，像从牙缝里漏出的一丝风。然后，他带着宋三，往回走。西市的早市正盛。满街的人，都像没看见昨夜的血，也没看见今早的状。可陈生知道，他们看见了。只是不敢说。这西市，从来都是这样。刀在暗处，话在明处。而陈生，今天把刀往明处又送了一寸。天，全亮了。陈生走得慢。他要让西市的人都看清：陈生，没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