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九十五章
陈生一早去了西市。雨停了，可地上的泥还没干透，人一踩，能陷进半寸。他把何小舟留在家，宋三跟着。两人先到德顺号。沈大柜还没来，张四正把一袋泡了雨脚的黍子往外拖。陈生过去，说：“这袋先别进仓，靠东墙晾。今天没日头，就摊薄些，勤翻。”张四应了。陈生又到仓里转一圈。他心细，专看边角。西门庆在脑里道：“刘章今日若再送粮，你收，但只收三成。外头乱，铺里堆太多货，不是好事。你要让粮进来，却不叫粮压身。”陈生“嗯”了声。他拿眼扫过几处新堆的粮包，又用脚踢了踢，没见潮虫。这才出来。
西市的人比昨日多。陈生知道，是单书手被押进县衙的消息传开了。有些人怕，有些人看，有些人专门来问。陈生站在门口，脸是稳的。有人问：“陈先生，听说单书手被打成那样，真不真？”陈生道：“昨夜我扶他进县衙。伤在头上，人是醒的。没死。”问的人“啧啧”两声，不再说。西门庆道：“你说得越平，外头越信。那官不敢再瞒，才有今日的市集。你只要还站得直，这西市就还能走。”陈生“嗯”了声。他回柜后，照旧看粮、过斗、记账。只是今天，他比往日更留意那几辆从西市口进来的车。有几辆他认得，是城北的。有一辆却眼生，停在德顺号斜对过，半天没走。陈生没看第二眼。西门庆道：“是刘典史的人。不近，是看你今日怎么办。你越平常，他越没法。让宋三把后巷那条湿路再撒点灰。把门口那半筐烂豆子也清了。别让人觉着这铺子心里没底。”陈生便让宋三去办。他自己端了碗水，喝得极慢。像这日子，他早把味尝尽了。
到了午后，沈大柜才从外头回来。陈生见他鞋上全是泥，便问：“去县里了？”沈大柜没应，只点点头。他让张四去后头，才低声道：“陈生，单书手还在耳房。可刘典史从州府叫了个人来，叫胡幕僚。明日到。这人专替人平事。赵书办让我跟你说，今晚子时，他来找你。”陈生心里一沉。西门庆在脑里道：“胡幕僚来了，于爷要快。赵书办今夜来，就是要把吴二那条线交给你。你沉住。他若问你要不要传吴二，你只说：传，连金老板一起传。不敢，就都别动。你这话，要软，要短。”陈生应下。他望向门外，天阴得发灰。那辆眼生的车已经不在。陈生回头对沈大柜说：“掌柜，今晚子时，我让人开侧门。”沈大柜点头。他让陈生今晚别睡，又让张四熬了一锅米汤，说给外头巡夜的也送两碗。陈生没多问。他慢慢走回后头，把要见赵书办的事在脑里过了几遍。西门庆道：“陈生，今晚子时。不管赵书办带什么来，你都别先开口。让他先说。他若吞吐，就是吴二还在犹豫。你只一句：吴二不吐，金老板就把他填进去。你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谁先张嘴，谁活。”陈生“嗯”了声。天又暗了。西市的灯一盏盏点起来。陈生站在后门口，看何小舟把一盏旧灯挂到檐下。风一吹，那光晃了晃。陈生说：“今晚，别熄。”何小舟回头：“不熄。”陈生点头，像给这夜，也定了根。子时还没到。西市已经静了。陈生坐在屋里，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