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九十六章
陈生坐在工房里,没点大灯。何小舟已经睡了,王守礼也歇在里间。只有宋三,仍蹲在门口,拿一块旧布擦他手里那根短棍。陈生看宋三一眼,说:“今晚来的是客,不是鬼。你别老绷着。”宋三“嘿”了声,把棍子往门后一靠,说:“我这不是怕陈生你吃亏吗?再说,县里那些官差,哪个不跟鬼似的。”陈生没接。他知道宋三的心。这西市,能信的人不多。可今晚来的赵书办,是能递刀的人。陈生要接的不是刀,是一条缝。
子时前后,外头起了风。后巷里有脚步,两声一停,像在试门。陈生亲自去开。赵书办披着件黑灰斗篷,站在雾里,整个人像从水底浮上来的。陈生让进。赵书办摘下斗篷,脸色比前几日还难看,眼下乌青一片。陈生递水,他先不喝,只低声道:“陈生,胡幕僚明日到。刘典史今晚在县里设了桌,金老板作陪。他们吃的是什么,我不说你也知。”陈生道:“那吴二呢?”赵书办道:“吴二今夜被叫去金府,没在铺里。我本想传他,可刘典史的人把他接得太快。陈生,动吴二,已经晚了半日。”西门庆在脑里道:“还没晚。吴二若被接去,说明金老板要让他顶罪。顶罪的人,心里先虚。你让赵书办明早把人堵在回铺子的路上。不带差,只带两个生脸。别问别的,只说单书手已供出他了。他必抖。”陈生便道:“赵先生,吴二不能等。等金老板把话给他喂饱了,他上了堂就是条死狗。您明早,差两个人,在城东牌坊下等他。不要锁,不要拉。就一句话:‘单书手已供你。’他若腿软,就是开了。您再带他,就近寻个偏院,让于爷问。不能进衙门。一进,就成刘典史的人。”赵书办听罢,眼珠慢慢转了一下。他像在算。陈生也不催。过了小半会儿,赵书办道:“好。我信你一回。可陈生,若明晚我没来,你便自己走。别管西市了。”陈生笑了一下。那笑不亮,像夜里冒了点火星。他说:“赵先生,陈生若是会走的人,早走了。”赵书办一怔,没再劝。他喝完水,从后巷走了。陈生把门合上。西门庆在暗处道:“吴二这条,有五分。剩五分,看于爷敢不敢。陈生,你今晚,能不能再逼一步?”陈生问:“怎么逼?”西门庆道:“写。写张短状,只告吴二一人。说他伙同金记放债、造假、藏香。明早让王守礼贴到南城茶楼外。不落你的名,落“西市苦主”。这状一贴,金老板就知吴二靠不住。他会逼吴二逃。吴二一逃,这案就全了。”陈生思忖许久。他知道,这招狠。吴二一旦逃,就坐实了。可吴二若被金老板先弄走,这步就成了空。他问:“若吴二真被送出县呢?”西门庆道:“那更好。刘典史包庇,金记杀人灭口。于爷再找人写张匿名帖,往州府一递,连刘典史的顶子都得晃。陈生,你现在不能怕。你越不逼,他们越能等。”陈生没再说话。他起身,铺纸。墨很新。他写。不是状,是几行字。宋三在旁看,不识字,只觉着陈生落笔极重。写完了,陈生把纸折好,交给宋三:“明早天不亮,你让崔三儿去贴。别让人看见。”宋三接过去,像接了一小块热炭。陈生道:“早去早回。”宋三应下。外头又起了雨。很细。像从天上往下筛灰。陈生坐回床边,把赵书办的斗篷挂在门后。那斗篷还滴着水,落在地上,一声,一声。像这夜的最后几滴命。他睁着眼。西门庆也醒着。两个人,一明一暗,都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