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青溪村的土屋瓦檐上，田地里的稻谷已经收割大半，晒谷场上摊着一层金黄的谷粒。山野之间看着一派平和安稳，可林家的土屋之内，正悄悄酝酿着一桩瞒着林知穗的大事。

自林知穗一心苦读，不肯顺从家中的意愿，父母心中的愁绪便一日重过一日。亲戚轮番上门劝说，村中流言日日不绝，家中反反复复的拉扯，也没能磨去少女心底的倔强。她照旧每日做完活计便去往学堂，夜里守着一盏油灯伏案苦读，心底认定命不由天，任凭旁人如何规劝，半分不肯松口。

父母看在眼里，忧在心上。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好好的姑娘，为何偏偏要执迷于书本，同全村的世道作对。在他们的认知里，女儿这般执拗，皆是因为还没有定下婆家，心中没有着落。若是早早把婚事敲定，有了稳妥的归宿，收下一笔实在的彩礼，断了她向外求去的念想，日子自然便会安分下来。

两口子私下在夜里反复合计，不敢叫林知穗听见。土屋的里屋，油灯昏昏，母亲坐在床沿，手里捻着缝补衣裳的粗线，眉头锁得紧紧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般拖下去终究不是办法。穗儿的心，已经被书本迷得太深，好说歹说，全都听不进去。再由着她这般折腾，往后年纪大了，反倒不好寻人家，还要落得满村的笑话。”

父亲坐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一圈圈漫开，笼罩住他愁苦的面孔。他闷声思索半晌，烟杆在泥地上轻轻磕了磕。

“好话歹话我们都说尽了，可她性子硬，半点不肯回转。硬打硬骂，我做爹娘的，心中又实在不忍。依我看，不如不叫她知晓，悄悄托王媒婆过来相看。寻一户家底厚实的人家，早早把亲事议妥。等木已成舟，彩礼落到家中，她便是再想读书，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安下心来过妇人的日子。”

这一番话，便把主意定了下来。

他们并非存心要加害自己的女儿，依旧抱着那一份愚昧的善意。在他们看来，早早寻一户牢靠人家，便是给女儿寻下一辈子的依靠。读书是虚浮缥缈的事情，大山里面，哪有女子读书出头的道理。只有嫁得一户好人家，才是实实在在的归宿。至于女儿心中的志向，心中的不甘，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少年人一时糊涂生出的妄想。

两口子打定主意，便要瞒着林知穗行事。他们算计着，要寻一个她外出劳作或是去往学堂的时辰，请媒婆上门，免得被她撞破，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这一日午后，日头偏南。林知穗吃过午饭，挎上竹篮，拿上镰刀，去往后山山坡割猪草。家中的猪要喂食，这是分派给她的活计。她脚步匆匆走出院门，身影消失在山道的林木之间。

算准女儿已经走远，母亲立刻松了口气，连忙整理屋中的桌椅，扫净院坝里的杂草碎屑。父亲也放下手中的农具，换上一件还算齐整的粗布短衫，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等候。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布鞋踩踏泥土的脚步声，伴随着媒婆王婶那一贯热络响亮的说话声。

王媒婆挎着一只蓝布小包袱，发髻梳得油亮，头上别着褪色的银簪，脸上堆着圆滑世故的笑。她常年奔走在山村各家，往来撮合婚嫁，村中大半姑娘小子的亲事，都经她的口舌周旋。一踏进林家院门，一双眼睛便四下打量，嘴角笑意不曾落下。

“大嫂子，大兄弟，今日得空过来坐坐。” 王媒婆把包袱放在石桌上，顺势坐了下来，眼角余光扫过四下，“怎么不见知穗姑娘？我今日过来，便是为了姑娘的终身大事。”

母亲连忙端出一碗粗茶递过去，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又藏着几分期盼，往院门外望了一眼，确认林知穗还没有回来，才压低声音开口。

“她上后山割猪草去了，一时半刻回不来。今日请婶子过来，便是要同你商议这件事。孩子性子执拗，一心惦记读书，若是叫她晓得，必要拼死相争，所以我们夫妻便想着，先瞒着她，把事情私下商议妥当。”

父亲坐在一旁，手里捏着旱烟杆，神色沉郁，跟着接过话头。

“婶子你也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我们做爹娘的，也盼着她往后能过上安稳日子。只是她年纪轻轻，心思想偏了，一门心思扑在书本上，全然不顾世俗的道理。我们想着，趁着年岁还轻，早早寻一户本分殷实的人家，把亲事定下来。有了婆家管束，往后便不会再这般胡思乱想。”

王媒婆闻言，了然地点点头，抬手理了理衣襟，脸上的笑容更浓。这类事情，在这深山之中原是常有。家中姑娘不肯安分，父母便绕开本人，私下托媒人敲定婚事，待到一切商议完毕，再告知姑娘，由不得她反抗。在媒婆眼中，这不过是过日子的寻常俗事。

“我自然懂你们做爹娘的苦心。” 王媒婆呷了一口粗茶，语气熟稔，“说句实在话，知穗姑娘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家务活样样拿得起，在咱们这山里，算是难得的好姑娘。只是有一桩，便是爱去学堂读书这件事，村子里不少人家都有所耳闻。有些人家便会顾虑，怕姑娘心思太高，不好调遣。但也不是没有合适的人家。”

她打开随身带来的蓝布包袱，从里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记着几户人家的情形，手指点着，一五一十同林家夫妻细说。

“村西头，姓李的那户，家中田地不少，家底算得上厚实，家中儿子老实能干，就是年岁稍长几岁。他家想要寻一个勤快懂事的媳妇，彩礼也舍得给。听闻知穗的名声，也并不十分计较读书那一点小事，只说婚后收了心，好好操持家事便足矣。”

母亲听得认真，身子微微往前倾，眉头舒展了几分，连忙追问：“他家彩礼大概能给到多少？为人品性如何？家中公婆可厉害？”

“李家的汉子肯出力，田地多，家中吃喝不愁。公婆虽说性子严厉几分，可山里的人家，哪家公婆没有几分威严。彩礼方面，稻谷、布匹，还有银钱，加起来，在咱们这一带，算是体面的。” 王媒婆口舌伶俐，把利弊娓娓道来，又继续说起另外一两户备选的人家，细细比对家境、人手、彩礼厚薄。

父亲坐在石凳上，一言一语仔细听着，时不时开口发问，盘算对方家中田地多少，人手怎样，彩礼能够给到何等地步。在他们心中，彩礼不光是女儿婚嫁的聘礼，往后家中弟弟长大，盖房娶妻，处处都要用银钱，这笔进项，对家里实在要紧。

院坝之中，三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不高，句句都在算计林知穗的婚事。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提起，要问问姑娘自己心中愿不愿意。仿佛她的心意，她的志向，她日夜苦读盼来的前路，都抵不过几担稻谷，几匹粗布。她如同一件器物，静静待在一旁，由着父母与媒婆，商议着往后归属于何人。

偶尔院外有路过的乡邻，探头往院子里面望一望，看见媒婆坐在林家院中，心中便猜出七八分，会心一笑，不多过问，径直走开。在山村人的眼里，父母托媒婆私下相看，原是理所应当，算不得什么亏心事。

母亲说到动情之处，还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哪里愿意委屈自家闺女。只是这大山之中，女子终究逃不过嫁人这条路。与其任由她一天天耗下去，被读书迷乱心神，落得一身闲话，倒不如早早寻个好归宿。等亲事定下来，收了彩礼，她便死了向外闯荡的心，安安分分过日子，我们做爹娘的，心中也落得踏实。”

王媒婆连连点头附和：“大嫂子说得在理。女孩子家，终究是要归于家庭。书本再好，也不能当饭吃。等定下婚约，有婆家约束，日子久了，性子自然便磨过来了。”

日头一点点向西偏移，地上的树影慢慢缩短。三人商议许久，把李家当做首要的人选，细细盘算相看的时辰，彩礼的数目，交换庚帖的流程。打算先由媒婆去李家回话，再寻机会安排两方长辈悄悄见面，尽量赶在冬日到来之前，把婚约敲定下来。只待一切商议妥当，木已成舟，再告知林知穗。到那时候，万事已经落定，任凭她如何挣扎，也再难逆转。

谈完正事，王媒婆把纸片收好，重新放回包袱之中，站起身来。

“那我便先回去，往李家那边递个话，两边再慢慢周旋。你们两口子暂且把这件事藏好，万万不可叫姑娘提前知晓，免得节外生枝。”

“晓得晓得，劳烦婶子多多费心。” 父母连忙应下，把媒婆送到院门口。

送走王媒婆之后，夫妻二人站在空空的院坝当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事算是落了一半，可心底又隐隐存着一丝不安。他们不是完全想不到，待到事情揭开，女儿必然会激烈反抗。可一想到村中无数姑娘都是这般过来的，便又硬起心肠，自我宽慰，这都是为了孩子好。

山风掠过院墙，卷起地上细碎的枯叶。后山的山道上，林知穗挎着沉甸甸的猪草篮子，正一步步往家中归来。她尚且全然不知，自己的一生，已经被至亲之人，悄悄摆上了婚嫁的案桌。她一心挣脱宿命轮回，拼命读书想要改写自己的命运，可家中的父母，已经在暗中，为她铺好了那条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老路。

土屋之内，油灯还未点燃，可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在无声之中悄然酝酿。只待时机一到，便会轰然落到少女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