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九十八章
宋三回来时，陈生已让何小舟把西墙下几袋潮粮翻了一回。宋三没往正街走，从后巷绕回，说：“陈生，吴二被堵住了。不是官差，是几个生脸。没抓，没打，只把路一拦，说‘单书手已供你’。吴二脸都青了，瘫在车上。有人已经去金府报信。”陈生听完，没抬头，只把翻粮的木锹立到墙边。西门庆在脑里道：“好。吴二瘫了，金记的账就要从暗处泼出来。陈生，别去金府外，别接话。你就在德顺号。等赵书办。他若带吴二去于爷那儿，最迟今晚，必来给信。”陈生“嗯”了声。他让宋三到后头喝碗水，又让何小舟去把那张贴在茶楼外的短状再抄一份，压在柜台下。何小舟问：“还抄？不是已经贴了？”陈生说：“贴是给外头看的。抄是留底。将来对堂，这纸就是引子。”何小舟似懂非懂，仍去研墨。
午后，西市突然热闹起来。几个从南城过来的人说，吴二掌柜被人带走了，不往县衙，也不回金府，是沿着城南小路去的。又有人说，金府的大门从中午就关了，门口两盏灯被人摘下一盏。陈生不听，也不问。他站在德顺号门口，拿一把小刀修一个松动的货签。那刀很钝，他磨了磨，再下。西门庆道：“金府这反应，说明他们没料到吴二真会软。陈生，金老板最怕不是官司，是下面人先反。吴二这一软，他手里能用的，就剩几个不会算账的。这案子，已经翻了一半。”陈生没回。他只把货签削得整整齐齐，又用细绳绑好，挂回去。沈大柜在里间敲了敲烟杆。陈生进去。沈大柜说：“陈生，今晚德顺号外，我多留两盏灯。我这条老命，也陪你熬。”陈生笑：“掌柜，别说不吉利。您得长命，西市还得靠您这杆老秤。”沈大柜哈哈笑。那笑声冲出来，像给这半条街都壮了壮胆。
天将黑时，赵书办果然来了。他从后巷进，浑身没湿，只鞋上沾了点黄泥。陈生让宋三看门。赵书办坐下，先道：“吴二收了。没去县衙，在于爷城西一处闲屋里。他吓得不行，没怎么问，就吐了。说金记把底账藏在南城钱庄后头。不是箱，是砌在墙里。他还说，刘典史收了金老板三百两，是周管事经手。陈生，这一桩一件，都够金老板死几回了。”陈生听完，心口反而极静。西门庆在脑里道：“别急着高兴。吴二现在是惊弓，他嘴里的话，得趁热钉下。让赵书办今晚就带他写供状。写完了，别都拿。拿一半。另一半，仍留于爷那儿。将来堂上，才有人出来作证。”陈生便对赵书办说：“赵先生，吴二的话，得今晚就落纸。迟了，金老板的人找着空子，不是灭口，就是反供。你带他写。我不出西市。明早，我让宋三去取半份。”赵书办点头。他起身，又顿住，低声说：“陈生，胡幕僚明天中午到。于爷说，这半日，是最后半日。若让胡幕僚进了县衙，刘典史就又稳了。”陈生问：“于爷想怎么办？”赵书办道：“今晚，让侯管事把柳林湾那条船点着。船一烧，渡口就炸。这案子就再也盖不住，州府得派人下来，胡幕僚来也没用。”陈生心里一紧。烧船。那船是证物。西门庆在脑里道：“陈生，这步是最后一步。船一烧，刘典史别想再压。可这火，也会烧到放火的人。你要想清楚，这船，是你亲手给侯管事指的。于爷现在要你点头。这头一点，就真没有回头路了。”陈生没有马上应。他望着门外。西市的灯，像几粒泡在水里的黄米。雨气里，有河泥味。他忽然想起当初在渡口，侯管事说“这船我看着。要动，也得先过我这关”。如今，船还在。可要烧。陈生闭了闭眼。他说：“赵先生，这船烧不烧，不由我。侯叔说行，便行。”赵书办点头，像早料到。他道：“侯管事已应了。只等你一句话。”陈生站了极久。最后，他道：“那便烧。”西门庆没说话。陈生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裂。是那根绷了几百日的弦，终于被自己拿刀，挑断了。赵书办走后，陈生坐在门口。宋三和何小舟都在。陈生说：“今晚，谁也别去渡口。”何小舟问：“为什么？”陈生道：“有火。会烧得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