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九十九章
那晚,西市的风很轻,像也怕惊动什么。陈生没出门。何小舟把门顶了,又在门槛后头铺了半块旧席,说:“陈先生,我陪你。”宋三也不睡,蹲在檐下,半张脸隐在灯影里。陈生没劝。三个人,像守着个不响的香炉。陈生只数更。一声,两声。到第三声时,天边还黑得发稠。他忽然想起侯管事。这船,侯管事看了那么久。今晚,要用一把火,把它还给天。
西门庆在脑里道:“陈生,这火一烧,刘典史和金记都再无退路。可于爷也会从这火里抽身。烧的是船,证没了,却把官逼到明处。州府必要来人。你今晚不能靠前,只等。等第一缕烟。只要西市有人喊‘渡口火了’,这局,就真开了。”陈生“嗯”了声。他抬头望向东边。那一角天,还沉着。风里有极淡的桐油气。陈生像被那气味一激,手指慢慢攥紧。何小舟看他,低声道:“陈先生,船……真会烧吗?”陈生说:“会。”何小舟不再问。宋三往门外又望一眼。三个人都不说话了。陈生知道,这一把火,烧的不是船,是这半年来,西市人一直没敢说破的那层纸。纸一破,风就进来。风一进,金记、刘典史,连于爷那点算计,全都得摊在日头下。陈生,也要从暗里,走到最亮处。他不能回头。也不愿回头。
又不知过了多久,东边天角忽然一红。不是霞,是火。那红像从河面底下翻上来,把半片天都舔亮了。陈生“腾”地站起。何小舟也跟着起身。宋三已经几步蹿出后巷,又站住。他回头,眼珠子在夜里发亮,说:“烧起来了。”陈生点头。他没往前。西门庆在脑里道:“成了。你听。西市醒了。”果然,不消片刻,外头狗叫声、门板响、人声像被火舌子从黑里一处处舔出来。有人喊:“渡口走水了!”又有人喊:“是船!船着了!”陈生站在门口,看着那火光把西市的灰墙都映热了。他心里极静。像看一场他亲手放的烟花。不是喜庆。是丧。给这旧日子的丧。给金记的丧。也给自己那点总想退一步的软。烧尽了,就没了。陈生站了半炷香,才说:“回去。”何小舟和宋三跟着他进了屋。天,还没亮。可西市,已经亮了。火光从东边一直漫到西市口,像这黑夜里,突然伸出来的一只红手。它不伤人。只掀开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