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章
那场火，烧到后半夜才被雨压下去。是场小雨，不大，可像专为这船下的。陈生没出门。他看着天从漆黑变成青灰，看火从东边慢慢矮下去，像一条被人抽了骨的赤蛇。何小舟在门口蹲了半宿，宋三来回走了几圈。陈生只坐在原地，一句话没有。西门庆在脑里道：“陈生，船已经烧了。于爷的人会把声势放出去。你听，外头已经有牲口声和扁担响。天一亮，满城都要说这件事。你不能装睡，要出来，和往常一样去铺子。要让西市人觉着，陈生昨晚睡得好，什么也不知道。你越平常，船这火，越烧不到你身上。”陈生“嗯”了声。他打水洗了脸。那水盛在木盆里，还映着天边未散尽的烟。他看了一眼，泼了。水渗进土里，滋滋地响。
陈生照常去了德顺号。沈大柜来得比以往更早，正站在门口看东边。见陈生，说：“陈生，昨晚这一烧，天可就真破了。”陈生道：“天早该破。只是没人敢点。”沈大柜看他，说：“你昨晚没去渡口吧？”陈生说：“我一直在工房。”沈大柜点头，不再问。张四从铺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没洗净的黑灰。他说：“陈先生，外头都传疯了。说那船是金记的，也有人说县里要下来大员，连刘典史都坐不住了。”陈生说：“今天不聊这些。该上货上货。你让何小舟把前日刘家那几袋粮翻出来。天阴，别捂了。”张四“欸”了一声。陈生走进柜台。他手很稳。那几页账，他慢慢翻，像这日子还和昨天一样。可他自己清楚，不一样了。从今早起，他和金记、刘典史，已经不在一个台面上了。火一烧，所有人都得亮底。而陈生，要做的，就是站在自己的秤后头，看他们一个个跳出来。
宋三到午前才从外头回来。他低声说：“陈生，渡口没闹。侯管事和郑老伯都在。船烧成了黑壳。巡丁没动。县里也没人来看。只来了两个穿青衫的，转一圈，又走了。”陈生听完，与西门庆在脑里一对。西门庆道：“好。没人动，说明刘典史也在等。等州府。等胡幕僚。陈生，你今日千万不能显出急。那胡幕僚一到，刘典史必招你。你只回一句：船在渡口，火从天来。别的，一概不知。”陈生“嗯”了声。他让宋三去南街口，叫崔三儿今日收摊，不要摆。宋三去了。陈生走出柜台，到门口。天还阴着。风从东边来，带着焦木和河泥的气味。他忽然想，那船，他第一次见时，还满满登登，像能把这西市的苦都运走。如今，只剩半副黑骨，瘫在河滩上。可那又怎样？船死了，人还在。陈生，还在。这，就比什么都要紧。天黑前，陈生让何小舟把几包药草装好，放在后门边。他说：“若今晚有人来，先照旧问。不管是谁，都请到前堂。别在里间。”何小舟应了。陈生抬头。西市的灯，又亮起来。像这刚被火舔过的日子，还不肯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