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零一章
陈生睡到后半夜又醒了。不是被外头吵的，是身子自己一颤，像从高处跌回床上。他睁眼，屋顶黑得出奇，连雨声都停了。西门庆在脑里道：“你也醒了。外头有风声，说胡幕僚今天不到，改明天。刘典史在县里等不住，已经派人去州府催。这半天，是空的。可越空，越不能动。陈生，船的事，于爷还没让人往外散。他在等，等胡幕僚一脚踩进这堆黑灰里。”陈生“嗯”了声。他坐起身，摸到桌边，喝了口凉水。水里有股艾草味。他这才想起，何小舟怕他睡不好，在屋里熏了艾。陈生心说，连何小舟都在用他的法子护人。这日子，再难，也总算没白熬。
天亮后，陈生没急着去铺里。他先到后头看昨夜让何小舟收好的药草。几包都还干爽，绳子系得紧。何小舟揉着眼出来，说：“陈先生，今天要去南街口吗？”陈生道：“不去。你今日跟着我。让宋三去渡口，看侯管事和郑老伯。回来时别走正街，绕后巷。”何小舟“哦”了声。宋三已经等在门口，见陈生出来，低声说：“陈生，我昨晚听段哑子说，金记的后门整夜没关，灯亮到天明。”陈生和西门庆一对。西门庆道：“金老板是要跑。但他不会明着跑。他一跑，刘典史就全完了。他得等胡幕僚，再借个由头出城。你让段哑子再盯。若见套车，别追，只记方向。往南城，就是去钱庄取账。往渡口，就是上船。这两条，都能要他的命。”陈生点头。他让宋三把话带出去。宋三应声，便走。陈生回屋，把王守礼叫来。王守礼刚起，脸上还带着枕席印。陈生说：“你去南街口，陪崔三儿守摊。若有人问陈生去哪了，就说在德顺号看粮。旁的别说。”王守礼“嗯”了声，系好腰带，从后巷走了。
陈生带着何小舟往德顺号去。天阴得很厚，像口倒扣的灰锅。西市的街面比往日更滑。陈生走得不快。他知道，今天这半日，比哪一日都容易出事。胡幕僚在路上，金老板在抖，刘典史在恼，于爷在等。这几股气绞在一起，西市就像个装满了油的旧罐。谁一碰，就是一场火。陈生不想当那点火的人。可他也知道，若真有人点，他必须在场。站得近，才护得住身边几个。西门庆在脑里道：“陈生，今日若有人来铺里问船，你只说渡口的事，自有保甲。若问吴二，你便说没见。若问单书手，你便叹气。他们越听不清，你越安全。”陈生“嗯”了声。他走到德顺号，让张四把仓门全开。粮香涌出来，像把外头的焦味也压下去一半。陈生就站在那香里，像根从土里生出来的旧犁，不声不响，可谁要下地，都得先从他面前过。天，更沉了。陈生抬头看了看，没雨。可他知道，这云后头，已经全是大水。 陈生站到柜台后，又很快坐了下来。他不是累，是知道今天自己最好的样子，就该是坐得住的。何小舟在门口搓了会儿手，进来说：“陈先生，外头比昨儿还静。街上人都像压着嗓子说话。”陈生说：“那就对。今天不是闹的时候。你照旧。该称粮称粮，该记账记账。”何小舟“嗯”了声，走到粮斗旁。陈生拿起昨日记到一半的账，慢慢往下写。西门庆在脑里说：“陈生，你今日这字，落得比以往都实。对。越乱，越要把字写稳。一个字歪了，人就跟着乱。”陈生没说话，只把几处数又核了一遍。
过了午，天更阴了。沈大柜从外头回来，脸沉得能滴下水。陈生抬头。沈大柜没说话，只抽了几口烟，才低声道：“陈生，胡幕僚明日午时到。刘典史让人在县衙后头清屋子，还叫了几个刑房的人去问话。我担心，他今晚就要动单书手。”陈生心口像被细线抽了一下。西门庆在脑里道：“问沈大柜，谁在二堂外当值。若是赵书办相熟的老卒，你今晚还能递个水。若不是，得让段哑子去。二堂耳房不高，可墙外就是后街。真要灭口，多是从后窗进。”陈生便问沈大柜：“掌柜，二堂外今晚哪个班？”沈大柜道：“我托人问了，是杜老五。他上个月还跟我买过两斗陈粮。这人胆子小，可认钱。”陈生说：“那便好办。”他让何小舟去取两斤粗粮，又拿二十文钱。沈大柜看陈生一眼：“你想使钱？”陈生道：“不是使钱，是买水。单先生喉咙有伤，夜里要水。杜老五若不递，这钱就是递水的钱；若递了，这钱就是买他晚半刻再关门。”沈大柜点头。陈生让何小舟送到县衙后门，也别多话，就说是陈生给单书手送的。何小舟拎着粮和钱去了。陈生又坐回柜台。他知道，刘典史若要动手，必选今夜，或明日胡幕僚来之前。他不能闭眼。今晚，他还得醒着。可脸上，仍得是白日里那个看粮的陈生。西门庆在脑里道：“今晚我替你醒。你睡，我不睡。这身子，一人一半。你用白昼，我用黑夜。”陈生没应。他垂着眼，看算盘珠上的光。那光极细，像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天。天，快黑了。他忽然道：“何小舟，今晚把灯点得亮些。”何小舟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