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零二章
陈生坐在工房门外,天已经黑透。何小舟回来后说,杜老五收了粮,没说话,只把水端进去了。陈生“嗯”了声。他让何小舟去睡。何小舟不肯,抱了件旧袄子坐在里间门口。陈生没再劝。他知道,这屋里的人,和他一样,谁也睡不着。西门庆在脑里道:“陈生,今晚不能只守。胡幕僚明日到,刘典史必在今夜动。他们不会明着来,也不敢放火。多半是让单书手死在耳房,再谎称旧伤发作。你要不先搅局,就真成等死。”陈生问:“怎么搅?”西门庆道:“让段哑子去。今晚亥时,县衙后街有一队运夜香的,老路线,没人查。让他跟着那队,到二堂外头转一圈。不进去,就弄出点响。屋顶碎瓦,野猫打架。让二堂外的差役知道,外头有人看。刘典史的人若来,会迟疑。这一迟疑,单书手就多一夜。”陈生应下。他叫起宋三,让他去渡口请段哑子。宋三拔腿便去。何小舟端来一碗温水,陈生喝了。他心口那点跳,像从嗓子眼慢慢落回原位。西门庆道:“陈生,你如今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跟一个大你几十岁的官耗。你不能急。你越显得弱,他越不信。你越不声张,他越不敢妄动。今晚亥时,若这西市传来一丁点响,你要装得比谁都睡得沉。”陈生“嗯”了声。他走到门口,看外头的灯。风已经很小了。整条西市,像被按进一口深缸。陈生知道,缸底有他,有金老板,有刘典史,还有那一船烧成炭的旧命。现在,就看谁先憋不住。他,不能是第一个。他转身,对何小舟说:“打盆水来。我泡泡脚。”何小舟一愣,还是去了。陈生便坐在灯下,把脚放进水里。水不热,有点凉。像这夜。像这人间。像他自己。可他没缩。他只用脚趾,慢慢地,在水里划了一下。远处,似有梆子响。一下,一下,像给这长夜,数着最后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