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零三章
陈生是一夜没合眼。他泡完脚,又坐回门口。宋三回来说,段哑子答应了,子时前后去县衙后街。陈生点头,说:“你睡一会儿。等段哑子回来,我再叫你。”宋三没去,只往墙根一靠,说不困。陈生也不再劝。何小舟已经把碗收好,靠着里间门边,半睁着眼。陈生让何小舟去睡,何小舟只摇了下头,像这样陪着,才觉得这夜有个着落。
子时后,西市静得只听见远处的犬吠。陈生把后门拉开半扇,往外望。那风是凉的,带着烧过木头的焦苦气。段哑子回来得极快。他从后巷钻出来,像从一片黑瓦上滑下来,到了门前,只一低身,说:“二堂外有人。两个。一个在打盹,一个蹲在墙根。没进去。我掀了块旧瓦。他们惊了,起来看。我退了。没追。”陈生道:“够了。”段哑子一点头,又贴着墙走了。陈生关上门,把宋三叫起,说:“天不亮前,你再去二堂外看一眼。就远远的。不看别的,看那两盏灯还亮不亮。”宋三应声去了。西门庆在脑里道:“今晚这一搅,至少让他们知道外头有眼。刘典史的人若还想从后窗进,会先疑。陈生,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明早的局想清。胡幕僚一到,刘典史必会叫他先见金老板。于爷也许会让你去照个面。你去不去?”陈生道:“去。他让我去,就是让我帮着他,把水再搅浑。”西门庆道:“对。可你去了,就别再当陈生。要当一块从西市里滚出来的石头。问什么,都只答三字:不知道。你越硬,胡幕僚越没法下口。”陈生“嗯”了声。他坐回床头,背抵着墙。他知道,天一亮,这平安县就不会再让他安生。可他不怕。他怕的是,那些跟在他后头的人,会被这一场局,拖得再也回不了头。何小舟到底没撑住,歪在草垫上睡了。陈生把他放平,又往他肚上搭了半截旧毯。然后自己走到门口,等天亮。西门庆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像这夜最后一更的守门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把命,都压在门后那几根旧杠上了。天,终于从东边裂开一条灰白。陈生想,是了。天该亮了。他,也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