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零四章
陈生到底没等到天亮透就出了门。天是灰青的，像一张没洗净的脸。他先往二堂方向走，宋三远远跟着，两人隔着半条街。陈生没去县衙正门，只在对面的窄巷口站了站。二堂外那两盏灯还亮着，在晨雾里发黄。宋三从后头贴上来，低声道：“灯没灭。”陈生没说话，转身往德顺号走。西门庆在脑里道：“灯在，人就还在。单先生多熬了一夜。可今天不比他夜。胡幕僚午时到，刘典史必定要在午前把事做成。你不能只在西市等。让何小舟去南街口，看方老童生那儿有没有于爷的信。如果于爷还不动作，你便去茶楼。不是求，是递话：吴二已供，船已烧，胡幕僚若要体面收场，先得把刘典史从这案子里摘出去。”陈生应下。他回铺里，把何小舟叫来。何小舟眼下发青，可精神还在。陈生让他去。宋三不放心，要跟。陈生说：“不用。你陪我去渡口。我去看侯叔。”宋三一愣：“陈生，这当口去渡口？”陈生说：“去。那里离天亮最近。”他心里清楚，船已经烧了。可这灰堆里，还压着最后一条路：金老板若要跑，必走水路。他得去渡口，跟侯管事把最后那步定下。
渡口风大。焦味还没散尽，河水浑得发黄。侯管事正蹲在那棵老柳下，脚边搁着半瓶酒。见陈生来，也没起身，只把酒瓶往旁一推。陈生蹲下。侯管事说：“陈生，那船烧得正好。金老板的人昨晚来过渡口，没敢上船，又折回南城。”陈生问：“今晚会再来吗？”侯管事道：“胡幕僚一到，金老板必逃。他若从南城走，不经过我；可若想走水路，必用那几艘夜船。”陈生说：“侯叔，我想让段哑子看着南城钱庄后巷。他一个人不够。您再借我一个能盯梢的。”侯管事道：“人有一个，叫六子。前年给我递过水，嘴严。你要，就让他夜里跟着段哑子。”陈生道：“行。就今晚。”他起身。风从河面刮来，吹得他两鬓发凉。西门庆在脑里道：“陈生，今晚你要撒网了。可你自己不能下河。你要让金老板自己往渡口跑。他一来，刘典史就脱不了干系。胡幕僚再能，也救不了一个出逃的商人。”陈生“嗯”了声。他朝侯管事拱拱手。侯管事没还礼，只仰头灌了口酒。陈生带着宋三，回了西市。天，已经大亮。西市的早市又起来了。陈生穿过人堆，像从一条河，走进另一条河。何小舟从南街口回来，说方先生没信。陈生便知，于爷是要等胡幕僚到了，才肯动。这一日，怕比昨夜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