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零五章
陈生站在德顺号门口,没挪步。天光从灰云后慢慢透出来,像有谁把一盆极淡的米汤泼在天上。何小舟在后头把几袋粮码了码,又去灶上烧水。宋三买回两串油饼,递一串给陈生。陈生接了,慢慢吃。那饼炸得老,嚼起来费劲,可香。陈生像要把这香全嚼进骨头里。西门庆在脑里道:“今天这半日,比昨天那整夜都重。胡幕僚午时到。刘典史要在午前把单书手办了,或者逼他改了供。你眼下不能去县衙,也不能去南城。就站这。站到西市口有人喊‘来了’,你才动。”陈生“嗯”了声。他吃完最后一口,拿袖子抹了嘴。何小舟端来水,陈生喝了两口。宋三在门口来回走了两步,又站住。陈生看他:“别晃。今日你的腿,就是你的脸。慌了,才露。”宋三硬生生把脚跟一沉,不走了。陈生把半串油饼放回他手里:“吃。中午还不知有没有空吃。”宋三狠狠咬了一口。何小舟也出来,蹲在门边。三人像三块被雨打过的石头,不声不响,可都朝一个方向。
午时前,西市东头有人跑起来,嘴里喊着:“来了!州府的轿子进东门了!”陈生没动。他知道,“来了”的不是胡幕僚,是这局最后的一手。西门庆在脑里道:“别去街口。进铺。让张四把门半掩。你坐柜。等。于爷会让人来。”陈生便回身,对何小舟道:“把门半掩上。今天只做出半条门的生意。”何小舟“哦”了声,照做。陈生坐回柜后,把账本摊开。外头人声渐密,像一壶水慢慢滚起来。陈生没看。他只在账本上一笔一笔记着。那字,像给这乱糟糟的中午,钉上了一排极小的橛子。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陈生抬头。王守礼站在门缝里,脸白着,说:“陈先生,于爷让你去南城茶楼。别带人。从后巷走。”陈生合上账本。宋三要跟,陈生摇头:“你留下。若有人来铺里闹,你只关门。别动手。”宋三咬咬牙,退回。陈生从后门走。天已近午,日头从云后挤出半个,照得西市半明半暗。西门庆在脑里道:“陈生,这一去,你就不只是陈生了。于爷要你在胡幕僚跟前,把火烧到刘典史头上。你少说,多站。茶楼里若坐的不止于爷,你更要把腰挺得比谁都直。”陈生没应。他贴着墙,往南城走。风从西市口来,像有只手在推他。又像在替他压着步子。他知道,午时,到了。这平安县,该掀帘子了。陈生迈过石桥。桥下河水黄着,像条被搅醒的旧龙。他顿了顿,又走。 陈生到南城茶楼时,午时的街面已经亮得发白。那楼还是老样子,灰瓦木檐,帘子半卷着。他没走正门,从侧巷摸到后阶。门半掩,一个白净小厮立着,见陈生来,也不多话,只一矮身,把他往上引。陈生踩梯。木阶轻轻响,像叩着这局最后的门。
于爷在二楼。临窗。今日他穿了件半新的玄色袍,没拿折扇,手里只捏着盖。见陈生上来,也不起身,只把下巴一抬,说:“坐。胡幕僚在隔壁。等茶一上,他就过来。你只管听,少开口。我让你说,你再说。若他问,你只回实。现在不是示弱的时候,也不是逞强的时候。是让他看见,这西市里,有你这样一个人——不好吞,也不好吐。”陈生应了。他坐下,背不靠,手不上桌。西门庆在脑里道:“这胡幕僚既肯先见于爷,便还没跟刘典史捆死。他怕的是这案子再往州府滚。只要让他觉着,陈生比刘典史更值得他保,他便掉头。你今天,要卖的不是惨,是路——一条让他能干干净净出这门的路。”陈生“嗯”了声。小二上来,三盏茶。陈生没动。那茶极清,香得发冷。不多时,隔壁门开了。陈生望过去,进来一个四十五六的人,白面,细眼,步态极轻,像在地上拾字。他身后没人。于爷起身,陈生也起身。胡幕僚扫了陈生一眼,对于爷笑:“于兄,这就是西市的陈生?”于爷道:“是。今日他本在铺子里。我让他来,给胡先生照个面。这案子,说到根上,还是他和金记的事。”胡幕僚“哦”了声,坐下。他看陈生。陈生也看他。西门庆在脑里道:“头一眼,别让。这不是礼数,是底气。”陈生没躲。胡幕僚先笑,说:“陈生,你倒不像个只站柜的。”陈生道:“站柜也看人。看粮。看那些不该进仓的东西。”胡幕僚眉毛轻轻一挑,转头对于爷说:“这后生,会说话。”于爷笑而不语。胡幕僚又看陈生:“听说你状告金记,递了证,还烧了船。这西市,如今都在你手里。”陈生道:“胡先生错了。西市不在谁手里。它只在天底下。陈生不过把见不得天日的东西,送到日头下。”胡幕僚端茶,慢慢饮。他没再问。于爷把话头接过去,说起金记,说起单书手,说起柳林湾。陈生没插嘴。他只听。听胡幕僚话里几处松,几处紧。西门庆在脑里道:“这姓胡的,是来收网的。可他也怕。只要于爷把吴二和底账的事压上,他必折。你等最后一句。”陈生“嗯”了声。茶又上了一回。陈生始终没喝。他像把一肚子话,全沉在杯底。直到胡幕僚起身,说要和于爷“再坐坐”,陈生才得了一句。胡幕僚道:“陈生,你明日若有空,到我那儿。我还你一杯酒。”陈生起身,道:“陈生不会喝酒。明日若先生要问,我在德顺号等。”胡幕僚点头,没再笑。陈生告退。下楼的木梯,像比来时更窄。可陈生走得极稳。出了茶楼,日头已偏过树梢。西门庆在脑里道:“好。你今日没输半分。胡幕僚要保刘典史,就得先舍金记。他见你,是称你的斤两。你过了。”陈生没应。他往西市走。风从他背后吹来,像把南城的茶气都追散了。他知道,这平安县的局,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而他自己,是那页上,慢慢站起来的一笔字。不歪了。不淡了。陈生拐过街角。西市那边,有烟。不像火烧,像晚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