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零九章
陈生一整个上午都待在德顺号。他站柜台,也进仓,搬几斗粮,又擦一回秤。何小舟在旁瞧着,总觉着他今天像在给自己找活干。可陈生自己知道,他得把身子占住。手越忙,心越不慌。西门庆在脑里说:“对,就这样。别坐。一坐,人就往深里想。眼下还没到想的时候。等胡幕僚到。他若来,必先看你的样子。你越像这铺子里最平常的伙计,他越把你当个难缠的主儿。”陈生“嗯”了声。他弯下腰,把几袋麦子又盘了一遍。沈大柜坐在后头抽烟,也不过来。铺里的空气静得能听见烟叶卷起的声。
午时刚过,张四从外头回来,说:“陈先生,胡幕僚到了。没去县衙,先去了于爷那儿。于爷差人给你带话:今晚他在东湖居摆茶,着你天黑后去。”陈生听完,眼没抬。西门庆道:“东湖居,于爷常在那儿见人。他让你去,是要你在胡幕僚跟前,把金记最后那点根也翻出来。陈生,去。可别空手。吴二写的那半份供,你带不出去,可你得带几句话。要短,要像锥子。”陈生“嗯”了声。他让何小舟去里间把前几日抄好的短状取来。那是他留的底。何小舟取来,陈生折好,放进怀里。宋三要跟,陈生说:“今晚你不能去。你带着何小舟守工房。段哑子会去渡口。我要一个人。”宋三不干。陈生看他:“今晚是文场,不是武场。你去了,只会让胡幕僚以为我陈生还带着打手。你越不在,我越稳。”宋三咬了咬牙,到底应了。陈生又交代张四,若有人来德顺号问陈生,只说不清楚。张四点头。陈生便回工房,洗了把脸,换上身半旧的灰布衫。他望望天。天还阴着,云层厚得像要往人头上压。西门庆道:“陈生,今晚这盏茶,比公堂还凶。于爷那笑,是刀鞘。胡幕僚的话,是软剑。你只咬住三样:金记恶债是真,底账未毁是真,船烧了也是真。其余,全推给天。”陈生“嗯”了声。他走出巷子。西市的风又起了。凉凉的,从南城方向来,像有无数只眼睛,在暗处,送他往前走。陈生没回头。他知道,今夜,是收网前的最后一更。他,得去。天又黑了一层。陈生走到巷口,停了一下,把怀里那纸又按了按。然后,迈开步子,朝东湖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