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一十章
陈生到东湖居时，天已经黑透。那地方不在正街，临着河边，门面不大，挂两盏青灯笼，像浮在夜色里的两团冷火。陈生没进门，先在对岸一棵柳下站了站。河上有风，灯影在水里碎成一片。他看见于爷平日使的那个小厮在门口立着，便知里头人不杂。西门庆在脑里道：“记住，进去先看脸。于爷若笑，你比他淡；胡幕僚若话软，你比他还软。今晚不是打架，是收。把话都让出去，把路留给自己。”陈生“嗯”了声。他绕过小桥，到门前。小厮点头，引他上楼。那楼梯极窄，陈生走得慢，听见自己鞋底在木阶上轻轻磨。楼上一张八仙桌，三把椅。于爷和胡幕僚已经坐下。胡幕僚见陈生来，先笑，说：“陈生，今日外头没下雨，你倒来得干爽。”陈生道：“路不远，早走几步。”于爷让他坐。陈生坐下，手摆在桌沿，没碰茶。西门庆道：“手别攥。放平。这胡幕僚会看你指节。你越松，他越拿不住。”陈生便把手掌摊开，像放两片旧叶。胡幕僚瞥了一眼，没说话。于爷提壶，先给胡幕僚斟，再给陈生。陈生点头。茶香很淡，像掺了桂花。陈生没喝。
胡幕僚先开口：“陈生，我今日来，不传你，也不审你。于兄说你敢作敢当，我起先半信。昨日见你，倒信了三分。今晚再瞧，又添两分。剩下五分，得看你怎么说这案子。”陈生道：“先生要听哪段？”胡幕僚道：“从船开始。”陈生说：“船在柳林湾，被巡丁扣。扣前装什么，我不知道。扣后，船被烧了。那晚我在西市，没去渡口。”胡幕僚笑：“你倒摘得清。”陈生道：“不是摘。是实。我陈生只递状。状上写的是债。后头的事，是别人熬不住。”于爷在旁道：“胡先生，陈生这人，最不会说虚。他说没去，就是没去。”胡幕僚“嗯”了声，又看陈生：“那吴二呢？外头都说你逼得他吐了口。”陈生道：“吴二掌柜是金记的人。我不认识。他吐什么，先生比我清楚。”胡幕僚不再问。他端茶，饮一口。西门庆在脑里道：“这话回得好。又实又滑。胡幕僚现在不是审你，是找替罪。你越不接刘典史三字，他越知道你能替他收场。”陈生便不再开口。于爷又陪着说几句。陈生只点头，不插。约莫一炷香，胡幕僚起身。陈生也起。胡幕僚走到他跟前，说：“陈生，这案子，明日有大动静。你还站得稳吗？”陈生道：“我从没坐过。”胡幕僚笑了。他下楼。于爷没送。陈生也留下。等外头灯影远了，于爷才低声道：“陈生，明日审案。刘典史旁听。你带何小舟、方老三、胡家媳妇上堂。吴二和单书手，我来安排。你要做的，就是他们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可只答一个字。”陈生抬眼。于爷说：“是。”陈生点头。他下楼。河风从桥下吹来，带着水腥。陈生回头看了一眼。于爷还坐在那灯下，像一尊没表情的旧佛。陈生走回西市。路上，他脚步极轻。他忽然觉着，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被案子追着跑的人了。这局，终于轮到他走最后一步。他，要稳稳地，把它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