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贴着墙根，从通道另一头的侧门钻了出去。追兵的脚步声也渐渐远了。林野带着白栀子穿过几条小巷，在一处废弃摊位前停下——将星桥夜市背后的角落，路灯昏黄的光从破洞的棚顶漏下来。白栀子瘫坐在地上，浑身疼得厉害，双手却紧紧攥着玻璃瓶，生怕里面的千纸鹤飞出来。她闭上眼，数着呼吸，一下一下。
林野就站在她的对面，一手扶住那生锈的铁架，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夜市的另一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他们这儿却安静得压抑。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把话音降得很低：“这是你妈妈留下的信，被复印过的，小顾当年冒险保存了下来。”
白栀子伸出发颤的手接过纸袋，指尖也微微颤抖。她慢慢抽出信纸，手电筒的光打在泛黄的信纸上，映出母亲生前写的字迹。她昨晚在实验室读过这封信，可当时太慌乱，只看了开头和结尾，就被追兵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一次，她借着光，一字一字往下读，读到了中间那段她没来得及看的话——才念了两行，眼泪就砸在纸上，晕开几个字。
她咬住嘴唇，逼自己放胆继续读下去：“我注射了S30A试剂，是为了让它进入我的血液，再通过胎盘传给你。我知道这样会改变你的神经系统，会让你变得敏感、脆弱，难以适应这个世界，但我别无选择。你若现在感到痛苦，原谅妈妈带给你的不幸；你若感到爱里所伤，请珍惜它，因为这是妈妈用生命换来的礼物。”
信纸的最后，还写着一行字，笔迹比前面都轻，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当星光千纸鹤坠落后，就是真相重生之日。”白栀子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认得妈妈的字，认得写下这行字时，妈妈有多害怕。
白栀子的手指死死地抠住纸张边沿，指节泛白。她想起母亲抱着婴儿的照片，想起那行“如果必须牺牲，请让栀子永远普通”。她猛地抬头看向林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所以……我的孤独症，不是天生的？是这个实验造成的？”
林野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医学报告显示，S30A试剂会导致神经细胞异常，让你对情感极度敏感，却又无法正常表达。你不是怪胎，你是被选中的人。”
白栀子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有一团火在烧。“妈妈为什么……要参与这种研究？她不知道会害了自己吗？”
林野垂下眼：“她参与研究，是因为刚开始他们答应她，等研究结束就终止实验。可到后来他们背信弃义，坑害了你妈。”
白栀子的眼泪再次砸到信纸上，这次晕开一块深色的水渍。妈妈以为自己在保护她，用身体替她挡下了那些药，却不知那些药早就顺着血脉，流进了她的身体里。她再次咬唇，把涌出的啜泣硬生生地咽回去。
她低头看着玻璃瓶，千纸鹤在里面轻轻晃动。她突然想起昨晚玻璃瓶摔碎的那一刻，月光洒在散落的纸鹤上，有一只翅膀上似乎闪过一个数字——她没看清，那光就灭了。可现在，瓶里那只纸鹤翅膀上又亮起微弱的荧光，打着旋儿，那个字从纸上渗出来。
“救我。”她凑近一看，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却隐藏着一种很辛苦写下的力量。她小心翼翼地拔出瓶盖，取出那只千纸鹤，指尖抚过折痕。翻过来，纸背面夹缝果然藏着一行小字，字很细，却勾住悬念：“去福利院的梧桐树下找红盒子。”
她的心跳猛然加快：“妈妈……”她想起福利院后院那棵梧桐树，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很小的时候，养母王楚梅牵着她走到树根底下，一起把那只红色盒子埋进土里。那时候她问王楚梅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王楚梅只说：“等你长大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原来妈妈留下了这么多话，藏在一只又一只的纸鹤里，等着她一只一只地拆开。而现在，她终于听懂了纸鹤的求救。
“我要见马尚史。”白栀子忽然开口，声音轻，却坚定得不像有病。林野愣了一下，“现在？”
“趁他以为我还在逃。”白栀子站起身，抖了抖衣衫，将信纸塞进贴身的衣袋。马尚史以为自己还在逃，她偏要迎上去——她要当面问他：妈妈的信，他知道多少？S30A试剂，他知道多少？她身上流着谁的血，他又掺了多少坏心眼？
她转身就朝夜市对岸的方向奔去。夜风掠过，她突然想起顾晨——以前每次她收摊晚，他都应该站在花店门口等她，手里还转着一只新折的千纸鹤，远远看见她，就举高手挥一挥。
她抬起头，望见二楼窗台一扇没拉好窗帘的窗，透出暖黄光线。她心里清楚，他百分百不在，他说他去找三情米资料了，三天，他说找三天。
她还记得他说过，将星桥对岸那家花店的花有独特的香味。他说等忙完了，要买一束回去，祭奠一位对他很好的老人家。
可是现在，花店门口空荡荡，只有风卷落着树叶。
白栀子正要收回目光，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她肩膀上飘落。她伸手接住，低头一看，那是一只贴满星星贴纸的千纸鹤，还是刚叠好的，纸面干净，折痕新鲜。她捏着纸鹤的翅膀，指尖忽然停住。这折法她认得：翅膀尖尖的，鹤嘴长长的，和顾晨教她的手法惊人的相似。
他教她折纸的时候总说，折千纸鹤要心静，翅膀尖一点，飞得才远。她心里猛地漏了一拍，手指有些发抖，缓缓把纸鹤展开，变成一张皱巴巴的纸。纸的角落画了一串数字，既像是日期，也像是一串陌生的号码，两头夹着紧密的符号。
她攥着那张被揉皱的纸片，猛地抬头望向那扇暖黄色的窗——窗后空无一人。
林野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声说：“还去见马尚史吗？”
白栀子把这张皱得软软的纸片小心折好，连同纸鹤小心塞入裤兜里，又轻轻地点了点头：“去。”她迈步走进夜市的灯火里，攥紧背包带，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