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慢慢往前挪,唐果把额头贴在车窗上。外面有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挂着“第二杯半价”的横幅。她低头看手机,备忘录弹出提醒:“每天夸自己三次”。她小声说:“唐果今天扎了新发卡,好看。”“唐果昨天主动提问了,厉害。”“唐果没迟到,棒。”
车门开了,她跟着人下了车。背带裤口袋里的钥匙叮当响了一下。办公楼大厅的玻璃门照出她的影子——空气刘海有点塌,圆框眼镜歪了,胸前的卡通兔子发卡还别着工牌。她扶正眼镜,拎起包往电梯间走。
八点十五分,打卡机“滴”了一声。她走进办公室,工位靠窗,阳光照在多肉植物上。她放下包,先把最小的那盆虹之玉移到光线好的位置,又把其他四盆排成半圈。她打开笔记本,从笔袋里拿出蓝色荧光笔,在空白页画了个方框,写上“2024年职业发展目标”。
她点开文档,光标闪了几下,打出第一行字:“成为独立负责账务模块的会计专员。”打完她盯着屏幕看,手指放在退格键上,想删掉重写。她咬了下嘴唇,删了两次,第三次还是写下原来的句子。她深吸一口气,点了保存,文件名是“唐果的成长路线图v1”。
她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左手腕上的红绳蹭到桌子,她摸了摸,确认还在。然后打开夜校课程表,用荧光笔圈出下周三晚上的“财务报表分析”,又在手机日历设了提醒。做完这些,她觉得心里轻松了一点。
九点十分,主管路过,说:“报销单在打印区,下午三点前整完。”她答应一声,起身去拿。一叠A4纸抱回来,铺满桌面。她撕了张绿色便利贴,写上“先分类,再录入”,贴在显示器边上。她戴上耳机,音乐响起,是轻快的纯音乐。她哼了两句,揪了下衣角,开始一张张核对发票金额。
中午十二点半,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拿出饭盒,里面是早上蒸的红薯和鸡蛋。她边吃边搜手机:“会计岗位晋升要求”。第一条写着:“需三年以上实操经验,熟练掌握ERP系统及税务申报流程。”她往下看,看到“多数企业要求持有初级会计证”,手指停了一下。
她合上手机,剩下半块红薯没吃完,盖好放回饭盒。站起来时碰倒了水杯,赶紧扶住,水没洒。她看着杯底晃动的影子几秒,转身走向消防通道。
推开铁门,楼道很安静,能听见水滴声。她靠着墙蹲下来,从包里拿出巧克力,撕开包装,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糖分上来一点,可脑子里一直转着一句话:我连ERP系统都没用过,真的行吗?
她掏出《小王子》这本书,书页都卷边了。翻到夹着干枯四叶草的那一页,背面是她毕业那天写的字:“专科不是终点,我会变得更好。”她记得那天雨很大,她站在教学楼门口,从湿漉漉的花坛里捡起这棵草,夹进书里。后来前男友说她“也就这样了”,她信了很久。
现在她不想信了。
她合上书,打开手机,在备忘录新建一条:“每天学30分钟网课,每周做一套模拟题。”设了每日提醒,铃声选了“加油鸭”。吃完最后一口巧克力,她把糖纸折成一颗小星星,放进抽屉角落的铁盒里。这个盒子她攒了两年,里面有十七颗星星,每颗代表一次“没放弃”。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推开门回到工位。阳光照到了键盘上。她打开职业规划文档,在第一个目标下面加了一行:“学习计划:①完成夜校全部课程;②考取初级会计证;③掌握基础ERP操作。”写完点了保存,又小声念了一遍。
两点十七分,她收到夜校老师的消息:“上次你问的固定资产折旧问题,我整理了资料,发你邮箱了。”她点开邮件,附件有三页PDF,还有一张手绘流程图。老师用红笔标了重点,旁边写着:“你提的问题很有价值,继续问。”
她鼻子一酸,眨了眨眼,把流程图打印出来,钉在笔记本第一页。然后打开网课平台,找到“ERP系统入门”课程,点击“开始学习”,进度条显示0%。她按下暂停,在课程标题下贴了张黄色便利贴,写:“每天至少看一节。”
快下班时,主管过来递来一叠票据:“这批也顺手整了,明早开会要用。”她点头接过。桌面再次堆满单据,她看了眼时间:六点零七分。她本来打算六点半去便利店买关东煮,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发卡。
她深呼吸三次,插上耳机,换了节奏快一点的钢琴曲。她把票据按月份分开,贴上不同颜色的标签,一边录入一边核对。起身接水时,顺手给多肉浇了点水,小声说:“你们也加油,今天不蔫就行。”
她做得比平时快。六点二十五分,所有报销单都整理好了,电子版归档,纸质版用回形针夹好,放在主管桌上。她回到工位,关掉其他页面,只留职业规划文档。她在第一阶段目标后加了第二阶段:“两年内考取初级会计证,申请调岗至财务部。”然后点击保存,文件名不变,版本号改成v2。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窗外天黑了,楼下小吃摊亮起灯,炒面香味飘进来。她摘下耳机,轻声说:“加油,你可以的。”
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标题清楚可见。她轻轻关机,像怕吵到什么。收拾包时,她把兔子发卡换成新买的云朵款,别在衣领上。背起包,锁好抽屉,最后看了一眼工位——多肉静静站着,笔记本合上了,铁盒盖着,像个小小的堡垒。
她走出办公楼,晚风吹来,吹起了她的刘海。路上人很多,她跟着人群往小区走。路过文具店,橱窗里摆着一排新发卡:草莓、小熊、彩虹糖。她停下看了两秒,没进去买,笑了笑就走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在她背带裤的肩带上,有一点反光。她走路时习惯性揪了下衣角,这次没松手,攥紧了一瞬,好像抓住了什么。
拐进小区大门时,她抬头看天。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灰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也不算黑。她收回目光,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一张折好的糖纸——刚才忘了扔,现在捏在手里,皱巴巴的,但还有点甜味。
她没拿出来,也没扔,就让它留在兜里。
前面广场传来笑声和音乐声,有人在跳广场舞,放的是老歌。她放慢脚步,没急着回家,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孩子们追泡泡。一个穿黄衣服的小女孩摔倒了,马上爬起来继续追,喊着“我的!我的!”
唐果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转身朝自己住的单元楼走去,脚步比早上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