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探进几枝青竹，被穿堂冷风推着，枝梢轻晃，细细叩击玻璃窗，落出几声清脆细碎的当当轻响。

日光穿过窗外连片竹林，半黄半绿的叶片尽数镀上一层浅浅薄金，风过处簌簌翻涌摇曳，细碎光影在窗棂间缓缓流转、明明灭灭。

光影浮动错落间，恍惚似有一张少女笑脸隐在竹影里，随风摇曳忽隐忽现，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苏映溪立在窗前，眸色凝着浮动的碎光，怔怔看得出神。

身侧的苏友信抬手轻推了他手臂两下，见他分毫未动，这才压低嗓音轻声发问：“在想什么？”

苏映溪骤然回神，眼底恍惚的光晕尽数褪去，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清淡，却藏着几分沉郁。

苏家饰品工厂二楼的过道微凉，墙上圆形挂钟的时针稳稳指向九时。偶尔几名工人推着物料匆匆穿行，但在这里说话的，只有他们二人。

苏友信往前踱出两步，侧首余光扫过苏映溪沉静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歉然：“如果是介意凌主编没吃早餐就走了的事，确实我们招待不周。但他脸色很不好，应该是身体不舒服吧！客房已经准备好了，你可以请他来暂住，聊表歉意！”

苏映溪当即微微蹙眉，轻轻摆手制止：“千万别。他可说了没事别请他来家里做客了，当然有事也不行！还说什么让我们都小心点，最好别靠近三楼。”

苏友信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难道是三楼门口那坏掉的娃娃监控，吓到了？”

苏映溪笃定道：“应该不是，可能是三楼电灯一闪一闪的，他没睡好吧！那监控都坏了那么久，你们肯定早就拔了插头了，有什么吓人的？”

听了这话，苏友信迟疑半晌，他嗓音放轻，尾音微微发滞，只勉强挤出两个字：“其实……”

长廊里两人相隔数步，地面斜斜拖开的两道长影，却悄然挨拢在一起。

苏友信抬步向前，径直走上前，伸手推开车间的门。

门轴发出低哑的转轴声响，门扇向内侧缓缓敞开。空气浮动着金属被炙烤过后淡淡的灼热气息扑了过来，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不绝于耳。

车间里的师傅们见了苏友信都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老板师哥好！”

未等苏映溪开口提问，苏友信就把手里提着的黑色纸袋递给苏映溪道：

“非遗银饰，年轻时我也是传承人，所以他们都还叫我师哥！你呢，开始今天的工作吧！”

苏映溪低头朝黑色纸袋内部望去，看见袋子里是那台他最熟悉不过的相机，但相机却装上了一枚银色的新镜头时，他顿时眼睛猛地一亮。

他抬头看了看苏友信微微上扬的嘴角，又低头看了看镜头，秒唇角极浅地向上一勾，很快又平复下去。捏着纸袋的手指微微收紧，身体只是极轻微往前倾了倾。

苏友信漫不经心地说道：“用这个给我师弟们拍个宣传片怎么样！”

苏映溪猛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把相机取了出来，顺势丢袋子在地上，便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观察工人十分仔细，只见工人把铁砧稳稳架在木台之上。墙侧挂满大小铁锤与成套錾具，拉丝板则摆在工作台一角。耐火砖台面上，散落细碎泛白的银屑。

他后退了几步，举起相机开始找角度……

一块锻打完毕的银片方才退过火，尚带着淡淡的余温，工人将它搁在台面上稍作冷却。随后拿划针勾勒出梳子整体轮廓，钢剪沿着线条缓缓裁下，梳身的大致模样便显现出来。

小錾子轻落，只在宽厚的梳背錾出几缕浅淡流云，纹路舒展，浅浅浮于银面，不做深浮雕，没有冗杂纹样。

工人细心整形校准每一根梳齿的垂直度，若是空心款，便精准控温焊接梳背壳体，焊口处理得严丝合缝。

“不捶不炼，难以成器！”苏友信的声音在锤声间隙响起，“虽然机器可以做出类似的外形，可每一个师傅对物件的巧思、錾刻的轻重，都是匠心独有的痕迹。”

粗锉、细砂逐级打磨之后，先放入煮沸的明矾水中浸洗，冲净火渍与焊药残留。工人执一块玛瑙刀，一遍又一遍反复压刮银的表面。银料在玛瑙的挤压下慢慢变得匀净柔和，生出一层凝脂般哑光银辉，一块素面流云银梳正式完工。

完工的银梳搁在木垫上，银光沉静内敛。几道流云浅浅铺在梳背，梳齿整齐圆润，指尖抚过，没有半点毛刺。

他下意识往后半步，蹲身寻好光线角度，手肘微微稳住，对焦、按下快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镜头里，暖调天光斜斜落下来，哑光银面泛出柔和冷辉，细碎银屑散在木台作背景，錾出的流云纹路在光影下若隐若现。他不断微微挪动站位，时而俯拍梳身舒展的弧度，时而侧拍刀刃、錾具与银梳同框的匠人画面，一张接一张，等意识拉回，已经存下十几张照片。

苏友信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道：“不错，拍完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苏映溪转头望去，墙上挂钟的时针稳稳停在十一点的位置，细碎的滴答声里，秒针依旧不停跳动。

孙家。

苏友信介绍道：“这是曾经参加过抗战的老英雄，你已故爷爷仅存的战友，叫孙爷爷。”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坐着轮椅，满头白发，穿着挂满勋章的军装的老人，面容慈祥，和蔼可亲。

苏映溪深深地鞠了一躬，“孙爷爷好！”

孙爷爷抬起头，点头笑道：“苏政委的小孙子都这么大了，长得跟你爷爷年轻时候一样！不过，小苏，他看起来有心事啊，是不是你管的太严了，瞧他委屈得！”

苏映溪连忙解释：“孙爷爷，你别误会，我父亲一向教导很好，只是我有些迷茫。”

孙爷爷一边随口劝慰，一边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起了过往旧事：“只要坚定脚下的路，其实人生还真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当年我和周营长一起被敌人包围，从来没想过活着回来……”

老式挂钟挂在墙面，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漫长的静默絮语里，时针终于挪至十二点，钟体沉沉当当敲了三下。

钟声余韵刚刚散尽，院子大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牵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缓步走了进来。

看见来人，孙爷爷脸上没有半分喜色，语气带着不耐，率先开口问道：

“安安怎么没来？是不是医院太忙了？”

男人没有应声作答，眼底早已泛红。他沉默思索几秒，才压着沙哑的嗓音自顾自开口：

“昨天市医院发生了特大爆炸！”

“谁问你新闻了！”

“为了救人她冲进去了——”

“这跟我的问题有关系——”

两道声音骤然同时截断，话音齐齐卡在半空。男人闭了嘴，孙爷爷也瞬间噤声。

客厅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敛了声，空气沉甸甸地凝固下来。

报信的男人垂着眼，指尖缓慢拉开外套拉链。内里黑色衬衫的胸口，一枚素白的纸花静静别着，苍白又刺眼。

身侧的小女孩声音发颤，软糯的嗓音带着哭腔，艰难挤出几个字：“她来不及撤离……”

孙爷爷浑身猛地一僵，双脚像骤然被钉死在原地。布满岁月沟壑的眼皮轻轻颤抖，温热的泪花瞬间蓄满眼眶。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胸腔翻涌着情绪，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重重地、无力捶了自己的胸口。

片刻后，他硬生生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滚烫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脸上深浅交错的皱纹，一颗颗滚落下来。他用力眨着眼，死死抿紧唇瓣，执拗地偏过头，只留半边僵硬的侧脸对着来人，不肯让人看见他失态的模样。

喉咙反复翻滚哽咽，许久才挤出沙哑颤抖的话音：“她也是好样的！我们老孙家就没一个孬种！”

说完，他还狠狠瞪了男人一眼，眼底翻涌着难言的不甘与怨怼。

一旁的小女孩轻轻挣脱男人的手掌，小步小步走到孙爷爷面前。她抬起肉肉的小拳头，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一脸认真地开口：“孙克靖，她永远活在我们心里，不哭！”

话音落下，她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抚上老人花白的白发。

孙爷爷骤然失神，定定看着女孩澄澈的眉眼，恍惚间，竟从那双相似的眼底，窥见了故人的影子。

一旁的苏映溪看得心头动容，下意识抬手举起相机，安静定格下这一幕画面。

男人连忙上前，低声纠正孩子：“说了很多次了，你得叫外祖父，小辈不能直呼长辈名讳！”

孙爷爷全然无视了身旁的声音，伸手一把将小女孩拉到身边，抬眼望向苏映溪，语气平静：

“你是摄影师吧，帮我和她拍个照吧，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合照了。”

“爷爷，您不能这么说，您肯定长命百岁！”

男人的宽慰再次被孙爷爷无视。老人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女孩，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释然的怅然：“我想确实是最后一次再见了吧？周……”

小女孩立刻对着孙爷爷比出一个嘘的手势，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拍完照片，苏家父子向孙爷爷辞别，转身离开院落。

方才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萦绕不散，二人心底都透着几分沉沉的感慨。走到车旁，苏映溪握着相机，心底带着些许复杂的不舍，抬手将相机递向父亲。

苏友信只是温和笑了笑，伸手把相机推回他手中，轻声道：

“拿起它继续拍照吧！”

“可是……”

苏映溪话音顿住，满是迟疑。

苏友信静静审视着他：“你为什么总是犹豫，你怕什么？”

积压已久的迷茫尽数吐露，苏映溪垂着眼，字字真切：“都怕，我怕我没达到要求让你们失望，我怕越努力越成为笑话；怕世界太卷把我淘汰，怕大家都安分守己只有我安定不下来；怕违背初心，成为我自己都讨厌的人。更怕，子欲养而亲不待！”

“那你就更应该把握时机，”苏友信语气沉稳通透，耐心开导，“年轻的时候不拼，难道非得子欲养而养不起？若是以后有了心上人，你想想，现在都不敢给自己一个明确的未来，以后怎么敢给人家未来？难不成，让心爱的人陪你，过你自己都不愿意过的苦日子吗？”

苏映溪喉间微涩：“可我答应过你的，那个赌约。”

苏友信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递给他：“答应了什么并不重要，因为人生不是赌注。你还是好好珍惜它吧，不然那个姑娘得多伤心的！”

苏映溪低头打开卡片，看清熟悉的字迹，脸颊瞬间泛红。连日紧锁的心结慢慢松开，眼底的迷茫褪去，渐渐被笃定的信念填满。

“另外，你递交的辞工书我已经让凌主编撕了。”苏友信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笑意，“今早凌叶临走前交代过，公司安排你去织锦大赛现场，负责开赛拍摄的事宜。”

他故意顿了顿：“不过我刚刚才告诉你，所以你今天，已经旷工一天了！”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