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一十三章
堂上先问何小舟。何小舟跪下，陈生就站在他身后半步。那孩子声音发紧，可话是囫囵的，从借银到滚利，从船被扣到人躲进大柳庄，一句没断。堂上又问了几个数，何小舟都答了，不差。陈生心里像有块石头，落了半分。西门庆在脑里道：“何小舟成了。接下来是方老三。这老方不怯场，可最怕他说痛快了收不住。陈生，等会儿若他多嘴，你就咳一声。他听你的。”陈生“嗯”了声。
方老三果然嗓门大。他往堂上一跪，先喊了声“草民”，那声把两个站班都震得一激灵。堂上问他酱坊怎么没的。方老三从周管事请酒说起，越说越急，唾沫星子都飞出来。陈生见他就要骂到金老板头上，忙轻咳一声。方老三像被线拽住，喉咙一收，后面的话便平了，只说“后来草民醒过来，酱坊就改了姓”。堂上没追问。陈生又看胡家媳妇。她今日没带娃，跪下去，声音极低。官听不清，让她大点声。她便又讲，仍低，像从井里往上送字。陈生不催。他知道，这份低，才真。西门庆道：“好。这三个苦主，今天都没出岔。眼下，金记的人还没到。等他们来了，好戏才开。陈生，金老板今天一定会反咬。你先站，别接他的招。让于爷和赵书办把吴二和单书手顶出来。”陈生“嗯”了声。他抬头，堂外天光已经大亮，几片薄云从檐角滑过去。他知道，堂上还空着一半。金记的人，快到了。刘典史坐在旁，脸上不阴不阳。胡幕僚摇着一把不响的折扇。陈生忽然觉着，这场审，已经不是苦主告债。是西市与金记，穷人与官面，明与暗，在这一刻，要分出个黑白。他站在堂上，背很直。像一把从土里拔出来的旧刀，不新，不亮，可全是刃。门外差役高喊：“带金记人等！”陈生没回头。他听见身后有脚步，乱而快。像从暗处，忽然扑出来的一群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