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一十四章
金记的人进来了。头一个是金老板,穿的仍是一身暗青绸袍,只是领口松着,像从昨夜就没更衣。他后头跟着两个伙计,再后头,是缩着脖子的两个账房。陈生没正眼看。他只拿余光扫了扫。金老板往堂上一跪,先喊了声“老爷”,再道:“小民冤枉。”那声音像从肚里硬挤出来的,又尖又浊。堂上没说话。刘典史在旁边端坐着,像没听见。
陈生知道自己不能动。他手垂着,眼落在自己脚前半尺。西门庆在脑里低低道:“看,金老板后颈全是汗。他这是没睡。今天他一定先告你。告你纠众烧船,告你劫人,告你逼供。陈生,让他说。说多,错多。你只等吴二。”陈生“嗯”了声。果然,金老板开口便是:“大人,这陈生,从安平镇到西市,专好讼。他纠集苦主,夜入旧院,劫走单书手,火烧民船。这西市如今没人敢跟金记往来,全因他造谣生事,毁我金记清名!”他说得急,像要把几个月压着的火全喷出来。堂上摆摆手,让他起来。陈生仍站着。那官看看陈生,又看看金老板,说:“金老板,你既告陈生,可有实证?”金老板道:“有。渡口船被焚,西市人人都说是陈生指使。还有旧院那夜,守卒可证,有人入院劫人。”堂上命传旧院守卒。不多时,进来一个瘦差役,跪了,说那夜确有人入院,可他没看清脸。金老板忙道:“天黑,自然看不清。可这案子只他得益。”陈生仍不动。西门庆在脑里道:“这守卒说看不清,就是给你留了路。陈生,该你回一句。别长。只问金老板一句:船是谁的?烧了船,陈生得什么?”陈生便朝堂上一拱手,说:“大人,陈生敢问金老板一句:那船是谁的?烧了船,陈生得什么?”堂上静了一瞬。金老板脸涨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胡幕僚在旁轻轻“嗯”了声。刘典史把手里盖碗一放,像不耐烦。那官道:“陈生问得在理。船若非陈生所有,烧了于他何益?至于劫人,既无人看清,便不能坐实。”金老板还要再嚷。堂上又道:“带吴二。”这一声,像在堂上打了个响鞭。陈生看见金老板的脸,一下灰了。他知道,这一局,真正翻转的口子,来了。门外有脚镣响。陈生没回头。他只是把气,又沉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