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一十五章
吴二进来时，堂外的风忽然大了，卷着一股湿灰灌进堂内。陈生往旁让了半步，眼没抬。他先听见脚镣蹭地的响，又听见吴二喘气，极促，像被人攥着喉咙。金老板转头瞪了吴二一眼，吴二腿一软，差点跪下。陈生看见吴二额角有块青，左耳还结着黑痂。西门庆在脑里道：“吴二这顿吓，倒帮了你。他如今是又怕又恨。金老板越瞪，他越咬。”陈生没应。堂上让吴二站起回话。吴二弓着背，先给官磕了个头，再道：“草民……都招。”堂上道：“那便说。金记可有虚造借契，放印子钱，逼人典屋卖船？”吴二抬头，看了金老板一眼，又飞快低下，说：“有。账在钱庄后墙里。是草民经手，金老板点头。”金老板登时喊起来：“他胡说！吴二，你疯了！你贪了多少黑钱，如今反咬东家？”堂上呵道：“不得喧哗。”金老板才住了声，鼻翼却还在扇。陈生心里极静。西门庆道：“这句‘金老板点头’，已经够了。后头不用你说话。让赵书办递吴二的供。他该出来了。”果然，赵书办从侧门进来，将吴二画过押的半份供状呈上。堂上翻看。刘典史坐不住了，身子动了动。胡幕僚却只慢吞吞地拨着扇子，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陈生知道，这案已到死棋。金老板再蹦，也蹦不出一张被吴二按实的供。他现在要防的，是刘典史在堂上找由头，把案子再往后拖。西门庆道：“看胡幕僚。他若开口，便是要收。他若不开口，刘典史还会硬保。陈生，若官要退堂，你就把怀里那短状递上去，说‘苦主不敢回’，逼官当堂给句话。”陈生“嗯”了声。堂上果然沉吟。那官抬眼，问胡幕僚：“胡先生，你看这案子，当如何？”胡幕僚没起身，只道：“既有供证，又涉船只，当报州府。然事急，可先发签，金记暂停盘，金某不可离县。”刘典史脸色一沉。金老板腿一软，真跪了下去，喊：“先生！我可没少……”话没说完，胡幕僚轻轻一抬扇：“金老板，堂上。话不能乱说。”金老板像被抽了脊梁，整个人缩成一团。陈生看见他后颈的汗，已把衣领全浸透。他知道，金老板喊的那半句，本是要咬刘典史。可胡幕僚用扇子一扇，就把他后半条命也扇没了。西门庆在脑里道：“好。胡幕僚这是弃金保刘。陈生，这结果不差。金记完了，刘典史暂留。你要的是西市的公道。今日，堂上给了。”陈生没说话。他听见那官又宣：金记铺面暂封，债契停追，金某收监待审。陈生慢慢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他憋了太久了。从南街口到西市，从粮行到县衙。此刻，才算吐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何小舟。何小舟眼睛通红，却不哭。方老三双手合十，嘴唇抖着。胡家媳妇捂住嘴，指节发白。陈生低声说：“回。”外头的风已经停了。西市的天，像被这场审，洗开了半角晴光。陈生跨出县衙，天光正落在他肩头，不暖，可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