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一十七章
陈生到德顺号时,沈大柜已经把酒温上了。不是好酒,是张四从街角打来的散酒,倒在粗陶碗里,颜色发浑,可味正。陈生一进门,沈大柜便道:“来,先喝一口。案子没全了,可今天这一刀,切中金记的喉。你陈生,该坐回主位了。”陈生说:“主位是您的。我不过站了一回堂。”沈大柜也不与他争,只把碗递来。陈生接过,抿了一口。那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像把在堂上憋了半日的冷,全烫开了。何小舟、宋三几个都围在旁边。陈生让他们也坐。张四又去灶上切了盘猪头肉。陈生没怎么吃,只端着碗,听他们说。说堂上金老板怎么腿软,说胡幕僚那扇子,说西市街面今天怎么一堆人跟着看。陈生偶尔笑一下。西门庆在脑里道:“酒够了。再喝,你今晚又睡不实。让宋三替你喝。你留点清明。”陈生便放下碗。
酒到半途,王守礼从南街口来,说方老童生知道今天堂上的事,欢喜得连喝两碗薄粥。他还让带话给陈生:明日晚些,去家里吃面。陈生应了。西门庆道:“这碗面,你明日该吃。不是替方老童生吃,是替这些年的陈生吃。你从南街口起家,先生便是你半条命。”陈生“嗯”了声。他抬头看天。天已经黑透,西市的灯却比往日密。几户铺子把门灯都点上了,像约好了似的。陈生看了一会儿,对何小舟说:“这西市,今晚才像条街。”何小舟说:“嗯。有热气。”陈生说:“以后天天要有。”何小舟用力点头。
等众人都散了,陈生没走。他一个人坐在德顺号门口,背后是黑下来的粮铺,前面是渐深的夜。西门庆没说话。陈生忽然道:“西门庆,绿珠那边,我是不是该去了?”西门庆停了一息,说:“不是现在。但也不能再拖。这案子到今日,你已经有资格往她门前站。可你要先想清楚,你去了,是娶,不是看。若是没下决心,就再等。这女人,经不起你再晃一回了。”陈生没说话。他只是慢慢摸出怀里那半张被汗浸软的纸。那是抄状时留的边角,上头不知怎么沾了一点绿。他看了很久。西门庆道:“你在想她。”陈生说:“是。我想她。”西门庆道:“那便娶。等胡幕僚一走,金案判完,我就陪你上花巷。不进去,只递话。陈生,你不能让绿珠以为,这案子赢不赢,都忘了她。”陈生点头。他把那纸折了又折,塞回怀里。夜风从河上吹来,已经不大凉。他起身,走进西市的灯影里。明天,去方老童生家吃面。再往后,等这案子真正了了,他要去接一个人。一个从花巷里,等了他很久的人。到那时,这西市的夜,就不再是他一个人走了。陈生想。他脚步很稳。像这一夜,都成了他的。西门庆也睡了。陈生听见他在后脑里翻了个身。陈生笑了笑。他推开工房后门。何小舟已经睡了。宋三没回。门合上。夜,静得像一口温过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