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一十八章
陈生睡得很早,醒得也早。西市的天还没亮透,他已经在后门外站着。宋三没回,不知又去哪儿守了。陈生不担心。这小子,有自己的路数。他回屋把衣裳整了整,又让何小舟今日歇一天,别去铺里。何小舟问:“陈先生,你今日不是也要出门?”陈生道:“去南街口,方先生叫吃面。你照看家里。”何小舟“嗯”了声。陈生便出了门。
从西市到南街口,他走得不快。早市刚起,挑菜和卖柴的人见了他,都点头。有几个嘴里还喊着“陈先生”。陈生一一应了。他如今走在这条路上,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脚底总有泥。可他知道,是那些泥,把他垫到今天这步的。西门庆在脑里道:“今日这碗面,不比别顿。方老童生是把你当自家子侄。你去了,别带东西。带了反生分。空手去,多喊几声先生,比什么都强。”陈生“嗯”了声。他果然没买。只在巷口站了站,看那棵梧桐。叶子已落尽,只剩几根细枝,挑着天。陈生走到方老童生家门口,还没敲门,王守礼就迎了出来,笑着说:“陈先生,叔公今早还念你。”陈生便进去。方老童生已经坐在堂屋,面前摆着两碗面,青花粗碗,汤宽面细。陈生叫了声“先生”。方老童生道:“坐。吃完再说话。”陈生坐下。那碗面,不冒热气,可温着。陈生吃了一口。面不咸,汤里浮着几粒葱花,极香。他慢慢吃,像吃这半生里,最安稳的一顿。西门庆没说话。陈生知道,他也想安静。有些时候,饭就是饭。吃完,陈生把碗放下。方老童生问:“这些天,还去西市?”陈生道:“去。明日就去。”方老童生点头:“好。你这条命,已经长在西市了。可陈生,你要记着,西市是路,不是家。家得另安。”陈生抬头。方老童生看他:“绿珠那姑娘,我让守礼打听过。是个好性的。你心里有她,就早定。人在花巷,久了,也不是个事。”陈生喉咙一动。西门庆在脑里道:“这老头看得清。你应。就说等这月过去,就把人接出来。”陈生道:“先生,陈生有数。等这月过去,等金案判了,我就去。”方老童生点点头,再没多问。陈生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外头天阴着。他走到院中,回头看。方老童生站在门里,朝他摆摆手。陈生也摆。梧桐枝头,有一只雀,忽然叫了两声。陈生转身,往西市回。那碗面的暖,还留在胸口。他心说,原来,这就是“家”。不用多,就一个门口,一碗面,一个肯叫你坐下的人。他走着,眼里已无前阵的慌。他知道,路还长。可家,快有了。陈生回到西市。天,又落起细雨。他站在德顺号门口,看雨。雨丝极细,像谁在天上筛面。他忽然想,绿珠,这雨落在你窗前没?等我来。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