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二十一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生就起了。他把那双青面软底的新鞋拿出来,又用布擦了两遍。鞋面在灯下泛着一点暗光。何小舟也醒了,蹲在门边看陈生,像看一件大事要从眼前走过去。宋三从外头回来,说:“陈生,花巷那边,何小舟昨晚递了话。洪鸨母应了。说今日沈掌柜去,她把楼门打开,只摆茶,不接客。”陈生点头。他让宋三先去德顺号,看沈大柜准备得如何。自己坐在床头,把衣裳一件件整。西门庆在脑里道:“今日你不是陈生,是新郎。可又不能太满。你不去,沈大柜先把礼送过去,绿珠点了头,你再去接。这中间,得有个由头。她若问,你便说:这双鞋,是新鞋,专门为她踩一条新路。话别多,就一句。女人记这个。”陈生“嗯”了声。他把衣裳扣好,又洗了把脸。外头风清,像秋天的最后一场。陈生站在后门,看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他知道,这一日,西市要记很久。
沈大柜那边,已经差张四和方老三把礼装了两个漆盘。一对银镯,两匹素绸,半扇猪,并一坛沈大柜自己存的酒。陈生没去花巷。他在德顺号里坐。柜台后头,他摸出那半张旧账本,又把几页药方夹进。何小舟说:“陈先生,今儿铺门还开吗?”陈生道:“开。我要让西市的人看着,陈生娶妻,也是从这铺子里走。”何小舟便把门板全下了。街面上早有人听说了。陈生今日要接绿珠。几个妇人提着篮,站在街对面不散。连刘婆子都拄着拐来了。陈生朝他们点头。他不慌。他知道,这满街的人,都是他的见证。
到了午后,沈大柜从花巷回来,身后没跟绿珠。陈生迎出去。沈大柜道:“绿珠应了。没哭。只说了句:陈生若来,她就跟他走。陈生,你现在可以去接。”陈生应下。他回工房,把那双新鞋穿上。宋三和何小舟一左一右跟着。陈生说:“宋三去,何小舟留下。这路不能太多人。”宋三咧嘴,整了整衣裳。陈生便和宋三往花巷去。路上,风从巷口吹来,带着点花味。陈生忽然想起那夜,西门庆借他的身子,去寻绿珠。那夜的船,那夜的灯,那夜的一声“水路滑”。像昨天。也像上辈子。可今天,他不再只走一夜。他要去领她,走一世。西门庆在脑里道:“到了门口,别急着进。站半刻。让花巷的人看见你。这是给绿珠做脸。你站得越久,她越体面。”陈生“嗯”了声。他到了花巷,果然在红袖招门口站住。楼门半开,几个姑娘挤在二楼看。陈生不抬头。他像等一个早就该来的人。不多时,绿珠出来了。她穿一件半旧的青衣,头上别了支银簪,手里没提包袱。她走得慢,像从一条极长的梦里,轻轻迈出来。陈生看见她。绿珠也看见陈生。她走到门檐下,停住。陈生伸出手。绿珠把手放进他掌心。陈生转身,朝西市走。花巷的人,没人说话。只听见风,轻轻吹着那些红灯笼。陈生没回头。他只把绿珠的手,握得极稳。宋三跟在后头,像头回见陈生这样。他忽然觉得,陈生不是去接人。是去把一个女人,从黑里,领进他命里。这,比什么状子都重。也比什么刀都实。
回到西市,何小舟和方老三早在德顺号门口摆了半筐枣。陈生一出现,西市像被谁轻轻推了一下。人声起来了,不是吵,是热闹。沈大柜站到门口,笑着喊:“陈生,今日就在铺里摆两桌,不算正席,当给绿珠姑娘接风!”陈生点头。绿珠朝沈大柜福了福。沈大柜“哎”了声,说:“别给我行礼。往后,你是这西市的人了。西市,认你。”绿珠抬头,看了看陈生,又看这满街的人。她忽然笑了。那笑,不像花巷里的。像从河上来的。陈生也笑。他牵着绿珠,走进德顺号。西市的灯,还没点。可天,已经彻底亮了。这夜,西市的灯比哪夜都密。陈生没回工房。他在德顺号后头,新支了张竹床。绿珠坐在床沿。陈生端了热水,给她擦手。她不说话。陈生也不说。两人就那么坐着,等风把酒气吹散。西门庆没声。陈生知道,他也在。在更暗处,像一盏被盖住的灯。可这屋里,已经有人,替他们把光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