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二十二章
陈生把工房的门合上。绿珠就坐在床边,没点灯。只有后窗漏进一点月白,落在她半张脸上,像从很远的河面渡过来的光。陈生站了一会儿,才走到她跟前。他蹲下,替她把鞋脱了。那鞋还是从花巷穿出来的,鞋面薄,后跟已经磨得发毛。陈生拿手一碰,绿珠的脚轻轻缩了一下。陈生说:“以后,不再走夜路了。”绿珠没应。她只把手放在陈生头顶,极轻,像摸一件从别处失而复得的东西。陈生抬头。月光里,绿珠眼里有泪,可没掉。她笑了一下,说:“陈生,你今日站在花巷口,像尊门神。我从楼上下来时,腿软。”陈生说:“我也怕。”绿珠笑出来:“你怕什么?”陈生说:“怕你不跟我。”绿珠不再笑。她弯下腰,把陈生拉起来。陈生便坐到她旁边。两张身子,一同陷进那半明不暗的夜里。陈生没说话。他侧过脸,看绿珠。绿珠也看陈生。他们就这样对看,像要把这几个月没见的光景,都从彼此眼里补回来。然后,陈生伸过手,把她揽近。绿珠没躲。她的脸埋进陈生颈窝,呼吸又轻又暖。陈生叫了声“绿珠”。她“嗯”了声。陈生便不叫了。他低下头。后窗的风,轻轻吹了半宿。像这西市,也替他们屏着气。陈生头一回觉得,这身子不只是他的,也是另一个人的。两个人的欲,不脏,不羞。像早就写好的两行字,今夜才落在同一张纸上。西门庆在暗处笑了,极轻。他说:“陈生,这才是活。你总算学会了。”陈生没应。他只想抱着绿珠,把这熬了太久的夜,过成真的。绿珠也没动。她像只从风里落下来的雀,终于找到了一处不晃的枝。他们就在那枝上,安安静静地,把命,交到彼此怀里。天,还早。可他们不急着天亮。因为以后,天都是他们的。每一夜,都有人等在灯下。陈生,有绿珠了。绿珠,也有陈生了。西市的夜,从这晚起,不再是熬,是过。陈生,终于有家了。风从窗缝进来,吹得那半截烛火一缩,又直了。屋里,是两个人的呼吸,很匀,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