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二十三章
绿珠没躲。她只是把脸更近地贴过来,嘴唇挨着陈生的下巴,像在寻一个早就该来的去处。陈生不再僵着。他翻过身,把绿珠整个拢进怀里。她骨架小,收在臂弯里,热烘烘的,像刚出笼的软糕。陈生闻见她颈窝里那股味,不是脂粉,是前夜用的皂角,混着一点汗,一点灯油。陈生没说话,只把鼻尖埋下去。他心跳得厉害,可手不抖。不是西门庆。今晚这身子,他不想让谁替他。他就要自己来。
窗外的风像被谁压住了,不响。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一短一长,越靠越近。陈生摸绿珠的衣带,那带子旧,打成了死结。陈生慢慢解,半天解不开。绿珠“哧”地笑出来,自己抬手,三下两下,衣襟就松了。陈生低声说:“你解过多少回。”绿珠说:“往后只给你解。”陈生便不再说。他褪她衣裳,像揭一张极薄的纸。月光从后窗漏进来,铺在她肩上,白得像新磨的米。陈生低头去亲。绿珠仰起脖子,喉咙里极轻地“嗯”了一声。像从井底泛上来的水。那一声,把陈生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淹了。
他们在那张新支的竹床上,抱着,亲着,像两株在风里缠了半生的藤。陈生不再数更,不再看窗。他眼里只有绿珠。绿珠的腿盘上陈生的腰,又凉又滑。陈生挺起身,撑在她上方。那一刻,他忽然觉着,这西市,这屋,这夜,全成了他们两个人的。陈生伏下去。绿珠叫了他一声,不是“陈生”,是“当家的”。陈生浑身像过了电。他压住她,一下一下,不狠,可实。像要把这几个月隔着夜路、官司、花巷、旧院,说不出口的念想,全数还给她。绿珠抓着他的背,指甲轻轻划。不疼。像在给这身子写一行字。陈生顾不上。他只管喘。绿珠也喘。两张嘴有时碰在一起,有时又错开。月光慢慢地斜,从床尾爬到床沿。他们像从水里上来,又沉下去。陈生觉着自己从没这么清醒,又这么昏。西门庆没说话。陈生知道,他也在。只是这次,他让陈生自己在明处。因为这是陈生的命,陈生的女人,陈生的夜。西门庆只在那极深的暗处,替他们把风守灯。像条老狗,蹲在门外,不叫,不走。陈生不怕。他反觉着更稳。
不知过了多久,绿珠先软下去。陈生也撑不住,倒在她身上。两人并排躺着。那竹床“吱呀”一声,像也松了口气。绿珠把头靠进陈生肩窝,说:“陈生,我往后,不唱曲了。”陈生说:“想唱就唱。只唱给我。”绿珠笑:“好。”陈生替她拉过薄被。两人就这么黏着。外头的风,到底又起了,轻轻地,吹过后门,带起檐下那盏灯,晃了半下。陈生闭着眼。他想,原来,人活着,最实的时候,不是站着,是贴着的。和另一个活人,肉挨着肉,心贴着心,在这么一间不新不旧的屋子里,把命过成真的。这,才不枉他从牛棚里爬出来。绿珠在他耳边说:“你睡吧。今晚,我替你醒。”陈生没说话。他只把她抱得更紧。像抱着一团从花巷里捡回来的光。那光,不烈,可照得见往后几十年的夜。陈生想,这,就叫成家。这,就叫夫妻。谁要说这不正经,让他先回去问他爹娘,当年是怎么有的他。天快亮时,陈生醒了一回。绿珠还睡着。他看着她。就这么看,看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