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二十四章
天刚蒙蒙亮,陈生就醒了。绿珠还睡着,半张脸压在他胳膊上,呼吸又轻又稳。陈生没动。他借窗纸透进来的那点灰光看她,看她的眉,看她的嘴,看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那手软得很,像从花巷带出来的一小片暖。西门庆在脑里道:“你醒了。今日想怎么办?”陈生没答。他慢慢把胳膊往外抽,绿珠“唔”了一声,又往他怀里钻。陈生便不敢动了。他就那么躺着,听外头西市的声响,一点一点,从远到近。像这日子,又翻过一页,比前些页都热乎。
等绿珠醒时,天已经大亮。她睁眼,见陈生正看她,先是一缩,又笑。陈生说:“你睡得像只猫。”绿珠道:“你身上热。”陈生没说话。两人又在被里待了好一会儿。不是懒,是舍不得。后来是何小舟在门外咳嗽,陈生才起。绿珠也起。她穿衣裳,陈生给她递。两人手指碰了几回。每次碰,都像有极细的火星。陈生忽然想,这日子,原来也能这样。不赶,不慌。睁眼有个人,穿衣有双手。西门庆在脑里道:“这就算安家了。可家得吃饭。陈生,你该跟她说话了。不光是体己话。是往后的路。”陈生“嗯”了声。他领着绿珠到后头,看灶上。何小舟已经煮了粥。绿珠要帮忙,陈生不拦。她便去淘米,又去切咸菜。手脚极利落。陈生看在眼里,心说,这女人,确是过日子的。不是只会在灯下唱曲。
吃过饭,陈生把绿珠领进德顺号后堂。沈大柜还没来。陈生让她坐在自己平日记账的木凳上。绿珠有些局促。陈生说:“这铺子,往后你也要上心。我教你认几样粮。”他抓起一把新麦,又抓一把陈粟,让绿珠看颜色,闻味道。绿珠学得快,只搓了几下,便说:“新麦轻,陈粟涩。我若买,也买新麦。”陈生点头。西门庆在脑里道:“这女人聪明。你再教她认药。她能帮你。”陈生便又去后头,取了几包药草,一样样摆开。艾草、薄荷、独活、陈皮。陈生让绿珠闭眼,去闻。绿珠认艾草极准。陈生问她怎么认。绿珠说:“我娘从前也熏。这味,我记了十几年。”陈生心里一软。他知道,绿珠说的,是她娘还在花巷后门给她熬药的日子。陈生说:“这西市,将来我不只看粮,也做点药。你能帮我。这比唱曲稳。”绿珠看着他,好一会儿,说:“陈生,我跟你,不是图日子好。是图能跟你一起过日子。”陈生“嗯”了声。他伸过手,把绿珠的手握住。那手上,还沾着点粮灰。陈生也不擦。两只手,粗的细的,叠在一处。像这西市,又多了半分人气。西门庆没说话。他知道,陈生已经把这个女人,真正放进命里了。他放心。这,就是陈生和绿珠的活法。白日里,一起看粮,一起认药。夜里,一起热炕。陈生想,自己这辈子,终于有件比告状更值得的事了。不是西市,不是陈记,不是官司。是绿珠。是眼前这个,愿意在满是粮灰和药味里,跟他把日子过到底的人。天又高了些。陈生关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绿珠正站在德顺号门口,跟何小舟说话。她笑得极软。西市的风,从她耳旁过,像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