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进看守所第三天,茶楼照常开门。
供货还是没恢复。后库空着三分之一,烟酒生意比往常少了一截。常来的老主顾老李,进门先问:"林老板,你那中华怎么断货了?"我说调货慢,他哼了一声,买了包玉溪走了。
日子照过。但茶馆的生意,靠的是熟客。熟客不在乎中华断不断,在乎的是这儿还开着。
父亲说:"货不送来,不是老鬼忘了。是老鬼背后那个人,在看着我们。"
"看着?"
"老鬼的货,不是他一个人的。"父亲说,"他进去了,供货这条线,得上面点头才动。上面不点头,就一直空着。"
我看着空着的后库。
老鬼进去了,但他那条线,还勒在茶楼脖子上。
——
上午,郑斌来电话。
"省城账户查到了。"
"户主是谁?"
"韩立。"他说,"省城人,做建材生意,名下有个小公司。但这个账户,不是他本人在用。"
"代持?"
"对。"郑斌说,"钱是老鬼的宏远建材转过去的,但韩立只是个挂名的。真正的控制人,是另一个人。"
"谁?"
"高振海。"他说,"省城振海建材的老板。韩立是他的司机,账户是他的代持户。"
"高振海跟老鬼什么关系?"
"明面上没关系。"郑斌说,"但宏远建材三年里,往这个账户转了七笔钱,加起来一百三十多万。钱一进去,就被提现或者转走,流向查不清。"
"高振海是什么人?"
"省城的商人,五十多岁,早些年在城建口混过。"郑斌说,"具体我还在查。这个人,老鬼动不了——账户是韩立的名字,钱走的是韩立的账,老鬼手伸不到省城去。"
"所以老鬼的线,伸到高振海这儿?"
"伸到这儿。"郑斌说,"但高振海上面,还有没有别人,我不敢说。省城那边的协查,得走程序,慢。"
"慢到多久?"
"一两周吧。"他说,"你别急。老鬼在里头,跑不了。钱路慢慢理。"
挂了电话,我看着墙上的地图。
省城。
高振海。
老鬼说,那条钱路,不是他一个人的。
——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茶楼门口。
省城牌照。车牌号是省城的。
车门开,下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西装,短发,戴副眼镜,看着像公司里管事的。
他进门,环顾一圈,走到柜台前。
"林老板?"
"我是。"
"我姓高,高振海高总的助理。"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高总让我来一趟,跟你聊几句。"
我看了眼名片。
高振海,振海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
"高总,省城的?"
"对。"他说,"省城的。"
他把名片收回去,没坐下,就站着。
"林老板,老鬼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他进去,是他自己的事。但高总让我带句话——这件事,到老鬼为止,就可以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建明的案子,你赢了。老鬼进去,你出了气,陈芳出了气。够了。"他说,"别再往上查了。"
"往上查什么?"
"查钱路。"他说,"宏远建材的账,你不会没碰过吧?"
我看着他。
"高总让你来,是谈,还是警告?"
"都算。"他说,"高总的意思,你好好开着茶楼,老鬼那条供货,高总可以接。以后你茶楼的货,振海建材供,比老鬼给的还便宜。"
"接供货?"
"对。"他说,"老鬼进去了,他那条线断了。高总接上,你生意照做,不受影响。条件是,陈建明的案子,到此为止。钱的事,你别再碰。"
我笑了。
"高总想得挺周全。"
"高总不想把事闹大。"他说,"老鬼是个棋子,动了他,棋局就该收了。你非要翻到棋盘底下,对谁都没好处。"
"你这话,老鬼也说过。"
"老鬼说得对。"他说,"你爷爷当年,也是不信这个,才出的事。"
我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你认识我爷爷?"
"不认识。"他说,"高总认识。高总说,你爷爷姓林,当年在县城,也是个硬骨头。硬到后来,没人敢碰他,也没人愿意碰他。"
"你不认识我爷爷?"
"不认识。"他说,"但知道你爷爷的事。这三十年来,县城这点事,省城那边,都记着。"
他看着我。
"林老板,高总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爷爷当年,是不是因为查到不该查的东西,才没的?"
我没说话。
"高总说,你爷爷查的那笔钱,跟你今天查的这条线,是同一笔。"
我心里一沉。
爷爷截了王三炮的钱。那钱,不是王三炮一个人的。
老鬼的钱路,最后进了高振海的账户。
两件事,隔着三十年,在"钱"这个字上,拧到一处了。
"你爷爷当年,查到了钱是从哪来的。"高助理说,"他没忍住,把那笔钱截了。截了,就等于断了别人的路。路断了,他就没命了。"
"你今天,是不是也想走你爷爷的老路?"
我看着他。
"高总怕我查?"
"高总不怕你。"他说,"高总怕你查不明白,把自己搭进去。你爷爷就是查明白了,才没的。"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林老板,话带到了。供货的事,你想好了,打个电话给高总。陈建明的案子,赢了就赢了。别往上翻。"
他推门出去,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开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父亲从后库出来。
"省城来的?"
"嗯。"我说,"高振海的人。"
"说什么了?"
"说老鬼进去,到此为止。供货他接,条件是别查钱路。"我看着父亲,"他说,爷爷当年查的那笔钱,跟你今天查的线,是同一笔。"
父亲的手,攥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你爷爷的事?"
"他说,高振海知道。"我说,"省城那边,三十年来,都记着。"
我拿起手机,给郑斌打了个电话。
"郑斌,高振海的人,刚来茶楼了。"
"说什么?"
我把高助理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高振海知道你爷爷的事。"郑斌说,"这说明,你爷爷当年截的那笔钱,确实牵动了省城的人。老鬼的线,往上就是高振海。你爷爷当年的线,往上,可能也是同一个人。"
"高振海?"
"不一定是本人。"郑斌说,"但'老高'这个称呼,跟'省城建材',跟你爷爷账本里的代号,能对上。三十年的事,可能不是孤案。"
"我得查。"
"查。"他说,"但我提醒你,高振海这种人,省城有根。你一个人去,别硬碰。我这边协查一下来,证据拿到,再动。"
"协查要多久?"
"一两周。"他说,"你先稳住。高振海的人来找你,说明他们怕了。怕,就说明你查对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下。
"广财。"他叫我,用的是小时候的名字,"你爷爷的账本,在樟木箱底下。"
我看着他。
"账本?"
"不是你看到的那本。"父亲说,"你爷爷留了两本账。一本是明的,记茶楼的进出。另一本,他从不给人看。我偷看过一回,里头记的不是钱,是名字。"
"什么名字?"
"不知道。"父亲说,"我看不懂。全是代号,什么'老高',什么'三炮',什么'林'。我那时候小,看不明白。你爷爷发现我看了,把我打了一顿。"
"账本还在?"
"在。"父亲说,"樟木箱底下,用油布包着。我没动过。"
我进了里屋,掀开樟木箱,在最底下,摸到一块油布。
油布打开,是一本蓝皮的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
我翻开。
第一页,是爷爷的字。歪歪扭扭,却很有力。
"这笔账,不是我一个人的。"
下面,是一串名字和代号。
最上面一行,写着:"老高——省城——建材——钱从中过。"
老高。
省城。
建材。
我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只有半句话,像是写到最后,笔停了:
"钱是从……"
后面没了。
爷爷写到这儿,停了。
三天后,他走了。
我握着那本蓝皮账,手有点凉。
三十年前,爷爷记下了"老高",记下了"省城",记下了"建材"。
三十年后,郑斌查到,老鬼的钱,进了省城高振海的账户。
高振海。
老高。
同一个"高"。
我合上账本,用油布包好,放回樟木箱。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我。
"账本里,有答案?"
"有。"我说,"但只有半句。"
"半句,也比没有强。"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口樟木箱。
爷爷写到"钱是从……"就停了。
他是没来得及写完,还是不敢写?
老高说,爷爷查明白了,才没的。
可这本账,只写了半句。
要么,爷爷没查明白。
要么,他查明白了,但没敢写全。
我站起来,走出里屋。
"爸。"
"嗯?"
"我得去省城一趟。"
父亲看了我一眼。
"找高振海?"
"找答案。"我说,"爷爷的账,断在'钱是从'三个字上。我要看看,那笔钱,是从哪来的。"
"你一个人去?"
"我先跟郑斌说。"我说,"他查高振海,得走协查。我去找人,他去找证据。两路并进。"
我又给郑斌打了个电话。
"郑斌,爷爷有本暗账,记了'老高——省城——建材'。我打算去省城,找高振海当面谈谈。"
"你疯了?"他说,"高振海是商人,但跟老鬼的线连着,省城有根。你一个人去,他一句话就能让你出不来。"
"我不硬来。"我说,"我就是去问问,他当年认不认识我爷爷。他的人主动来茶楼,说明他也在看我。我先去探他的口风,你这边协查跟上。"
郑斌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你去可以,但我给你个底线——不进他的公司,不见他的人超过三个,不接他的任何东西。探完口风就回来。协查一来,我带你一起走程序。"
"行。"
"林野。"他叫住我,"你爷爷当年,就是一个人去省城,才没回来。你别学他。"
"我不学他。"我说,"他是一个人去的。我有你。"
电话挂了。
我看着那口樟木箱,蓝皮账本躺回原处,油布包着。
爷爷写到"钱是从……"就停了。
他是没来得及写完,还是不敢写?
这笔账,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得把它算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