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雪下得少了,日头一天比一天暖,房檐下的冰棱一天比一天短,滴到晌午,檐下就湿了一长条青石。院里的药土还空着,冻了一冬的土被日头晒得松了皮,可要蹲下去细看,墙根背风的地方,已经拱起薄薄一层青,紧贴着地皮,嫩得不敢用手碰。老人蹲在药垄边看了半天,说,春是从土缝里拱出来的,别看它小,一整个冬天它都在底下攒劲,就等着这会儿。
浮生的病,就是在这春里来的。
头一天他还欢实得很。晌午她晒药,他蹲在墙根看那层青,看了大半天,又伸手去抠,指头尖抠下一小块润润的土,捧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是有股药味,她没接话,把药翻了一面,他又跑过来,踮着脚要帮她把药晒匀。她弯着腰,他够不着,蹦了两下,笑出一脑门汗。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他们,也不说话,烟锅里的红光一起一灭。
谁也没料到,夜里变了天。后半夜起了风,从西北边压过来的,呜呜地响,把窗纸吹得哗啦哗啦的,冷风顺着门缝往里钻。她本就睡得浅,翻了个身,忽然听见里屋浮生咳,一声,又一声,像小猫被掐住了嗓子,咳得整个身子一抽一抽的。她披上衣裳,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屋里黑着,摸到他炕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头一碰,烫得像灶膛里刚掏出来的炭。
她心里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下来。
一年前那个夜里,破庙里,他也是这样烧起来的。那时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抱着他,他浑身滚烫,一会儿又冷得发抖,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死紧,她把能找来的破布烂絮全堆上去,又把那件破棉袄裹在他身上,自己贴着墙根缩了一夜。天亮抱他出门求人,跪在人家门口,人家嫌她脏,赶她。那些日子远得像上辈子,又近得像昨天。
可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她站在炕沿,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天光,看了他一会儿。他把被角蹬开了,露着半个肩膀,脸烧得通红,眉头皱着,人还糊里糊涂地喊冷。她伸手,把被角一点一点给他掖好,像一年前那样,只是这一次,她心里没那么慌了。她认得药,她认得火,她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没惊动老人。披上衣裳,先去灶台,舀水、刷锅、添柴、把火引上,火苗先是一亮一灭,后来稳住了,舔着锅底,暖黄黄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明明灭灭。她转身去药柜前,就着这盏灯,从抽屉里一味一味地认。甘草是平的,她捏了一撮,放进碗里,又捏陈皮、紫苏、生姜,每一味都放的很仔细,像当初老人教她的那样,用指尖掂量,再凑到鼻尖闻一闻,确认了,才肯多放一点。
药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白汽顺着盖缝冒出来,又散在灯影里。她坐在灶前,没有动,守着那口瓦罐,像守着一件最要紧的东西。这一刻她想起来,一年前破庙那个夜,她抱着他熬了一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早天一亮,就要求人救他,可她自己救不了他。如今她认得药,能生火,能让那孩子喝到一碗暖到肚子里的东西。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裳,站在堂屋口,没出声,看了她很久。她背对着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熬着了。"
老人没应,在门槛上坐下,掏出烟袋,装了烟,没点,就着那一点灶火,看那火光一下一下映在他脸上,映得那沟壑更深了一分。半晌,他问:"认得是哪一味?"
"甘草,陈皮,紫苏,姜。"她说,"驱寒的,我没配错。"
"嗯。"老人应了一声,再没说话,就一直坐着,看着那口瓦罐。他看了一夜。其实这三味药,他自己闭着眼也能配,可他没说破。他看着那孩子蹲在灶前,就着一点油灯,用指尖一样一样地掂,一样一样地闻,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蹲在一盏灯下,把一味药拿起来,又放下,怕配错,怕误了人命。他想,这丫头,是真的把药当命来认的。这样的人,配药不会差的。
药在灶上又翻了一个滚,白汽顺着盖缝扑出来,他忽然说:"火上再慢一点,药性才出得透。"
她背对着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老人便不再说话。堂屋里,只有瓦罐咕嘟咕嘟的响,夜风一阵一阵吹得窗纸哗啦哗啦的。那盏灯,一夜没灭。
她把药晾温了,端进里屋,把浮生扶起来一点,让他靠着自己,一勺一勺地喂。他半醒不醒,皱着眉,嘴里含糊地推拒,偏过头去不肯喝。她拿勺子背抵着他下唇,轻声说:"浮生乖,咽下去就不苦了。"他还是撇了撇嘴,被灌进一口,苦得眉头拧成一团,眼泪都呛出来了,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她没有松手,一口,一口,把一小碗药喂下去,又拿水替他涮了涮嘴,拿帕子替他擦净了唇角,把他放回炕上,又掖好被角。
他没有睡着,闭着眼,手还在炕沿边找,摸到她的衣襟,攥住了,才安生。她坐在炕沿,没有挣开,就让他那样攥着。过了一会儿,他又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声音软糯糯的,她凑近去听,听清了他说的那句,是"姐,药好苦,你给颗糖"。她愣了愣,低头看着他,半晌,才轻轻说:"浮生乖,我这就给你去拿糖。"她没说出口的是,其实她早就把那包糖丸收在柜子最里面,本想着留到正月十五,没想到,是留给他病里解苦的。
窗外渐渐亮了起来,天光顺着窗纸渗进屋来,屋里的灯还亮着,浮生睡熟了,呼吸渐渐平了。她守了整夜,困得厉害,却没有睡,坐在炕沿,看着那张烧退后安安静静的小脸,忽然想起,一年前破庙,也是这样,她守了一整夜,守到天亮,天亮她抱他出门,才遇上那个老人。而如今,她也守了一整夜,可她知道了,天亮以后,她不用再抱着他去求谁,她能自己给他熬一碗药。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腕上那根红绳,贴在皮肤上,早被体温捂热了。她想,除夕夜老人系这三根红绳的时候,说,平平安安。那时候她还以为是随口的一句话,如今她信了,原来平平安安,是要有人来守的。她守了这孩子的平安,老人守了他们的平安,这一年,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被人守着,过来,又过去的。
天光大亮,浮生退了大半烧,人也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她坐在炕沿,眼睛亮晶晶地弯起来,嗓子还哑着:"姐,我是不是病了?"
"退了烧,就好些了。"她说,"再喝两天药。"
"苦。"他皱着眉,又笑起来,"姐,你熬的药,是不是也特别苦。"
"良药苦口。"她说,"苦这一回,好得快。"
他翻身趴着,忽然认认真真地说:"姐,等我长大了,你要是病了,我也给你熬药。我熬的药,不苦,我放糖,我熬得比你的甜。"
她没接话。他伸手过来,她低下头,把那根红绳,又在他腕上轻轻紧了紧。浮生低头看着那根绳,忽然又说:"姐,你手腕上,是不是也有一根,和阿公的一样?"
"嗯。"她说完,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根。
"那咱们是一样的。"他说,"咱们仨,一人一根,阿公说,平平安安。"
她喉咙发紧,没有答话。她站起身,把那碗晾好的粥端过来,他接过去,低头一口一口喝着。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外,想着这一夜的忙,想着这孩子说"咱们仨",想着她腕上那根红绳,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春天,虽然冷,可心里,是被一屋子的火,捂热了的。
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那句"只要他平平安安,我守多少夜都愿意",她没有说出来,只把它,和那根红绳,一起,又系紧了一点。
今日分享:相遇从来不是为了保证永远,而是让一段平凡的岁月,有了值得怀念的光。有人陪你走过四季,有人只陪你度过一个黄昏,却足以让你记住一生。我的生命里也曾有过一个无比明亮的夏天,自那个夏天以后,月亮就陨落了。我用以后的每个夏天去描绘那个月亮,我嫉妒她的仅有,又爱慕她的温柔,我遗憾她如此短暂,也庆幸她真实的来过。我独自一人,却很自在,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我渴望着成熟,准备好死去,也准备好重生,冬天会周而复始,该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赫尔曼▪黑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