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得厉害。
陆时晏把警笛关了,只留红蓝光在车顶无声地转。副驾上,沈檀抓着布包带子,视线一直落在窗外。远处那片黑黢黢的轮廓就是旧窑厂,几座馒头窑的圆顶在月光下像坟包。
厂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警车。
小刘跑过来,脸色发白:“陆队!老赵在屋里,吓得不轻。我们的人刚把窑洞围了,没敢贸然进。”
“里面还有动静吗?”
“没了。砸完那一声之后,就静得吓人。”
陆时晏推门下车,手电光唰地扫向窑洞方向。那是座老式倒焰窑,拱形的窑门像张开的嘴,里面漆黑一片。他看了眼沈檀。
沈檀已经下了车,正仰头看窑顶。
窑顶的烟囱口,有一缕极淡的灰气,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正慢悠悠地往上飘。
她收回目光,朝窑洞走去。
陆时晏快步跟上,压低声音:“你走我后面。”
窑洞门口堆着些碎砖和烂木头,一股陈年的土腥味混着某种焦糊气扑面而来。陆时晏打头,手电光柱刺进黑暗,灰尘在光里乱舞。
窑洞很深,里面空间比想象的大。
手电光扫到中央时,陆时晏脚步一顿。
地上有一小堆纸钱烧剩的灰烬,还冒着一点残烟。灰烬旁边,散落着一地陶俑碎片。
碎片很新鲜,断口白茬刺眼。
沈檀从他身侧走过去,蹲到那堆碎片前。她没碰灰烬,只盯着碎片看。几秒后,她伸出右手食指,极轻地在其中几片上拂过。
然后她开始拼。
动作不快,但很稳。碎片在她手里像有磁力,一片片归位。陆时晏也蹲下来,手电光帮她照着。
渐渐能看出轮廓了——是尊坐姿的土地俑,约莫一尺来高,原本应该披着红袍,手里捧着个元宝。现在元宝碎了,头也掉了大半张脸。
“土地俑。”陆时晏低声说,“镇物?”
沈檀嗯了一声。
她捡起一片较大的碎片,是俑身的腹部位置。翻过来,内侧有暗红色的、仿佛浸染的痕迹。她凑近闻了闻,眉头蹙起来。
“血。”她说,“但不是新鲜的。”
“血祭?”
“像是把血混进陶土里烧的。”沈檀把碎片递给他,“这东西年头不短了,至少三十年往上。血早就沁进去了。”
陆时晏接过碎片,手感冰凉粗糙。他用手电照了照那暗红色,确实不像新染上去的。他想起账本上的记录,三十年前,一批老物件。
这时,外面传来队员的声音:“陆队!这边有脚印!”
陆时晏起身,示意沈檀继续看。他走到窑洞侧后方,那里有个塌了半边的通风口。手电光下,泥地上有几枚清晰的鞋印。
鞋印很新,边缘还没干透。
印子深,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脚印朝外延伸,到通风口外就乱了,混进了杂草里。
“一到两个人。”陆时晏蹲下细看,“离开不超过一小时。鞋码……四十二、四十三左右,男性可能性大。”
他回头看了眼窑洞中央的灰烬。
那人在这里烧纸,砸了土地俑,然后从通风口离开。时间卡得准,他们赶到时,人刚走没多久。
又扑空了。
陆时晏心里那股懊恼拱上来,他咬了下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回沈檀身边,发现她正盯着窑洞的墙壁看。
手电光移过去。
墙上用某种黑褐色的东西画了个符号——像个歪扭的“井”字,但中间多了一竖,竖的顶端打了个圈。
沈檀盯着那符号,看了足足十秒。
“认识?”陆时晏问。
“……不算认识。”沈檀声音很轻,“爷爷的笔记里提过类似的。这叫‘凿窍符’,不是正经传承里的东西,是野路子改出来的。”
“作用?”
“给镇物‘凿窍’。”她转头看向地上那堆碎片,“意思是,把这东西镇守的‘眼’强行凿开,让里面封着的东西泄出来。”
陆时晏想起井底那个被凿掉眼睛的兽首。
手法一样。
他盯着墙上那个歪扭的符号,突然问:“画这符用的,是不是血?”
沈檀没说话。
她凑近墙壁,鼻尖几乎贴上去,闻了闻。然后退开,点了点头。
“混了香灰和别的东西,但底子是血。”她说,“和陶俑里的血,应该是同源。”
同源的血,用了至少三十年。
陆时晏脑子里飞快地转。三十年前,有人用混了血的陶土烧了这尊土地俑,埋在这里当镇物。三十年后,同源的血被用来画符,把这镇物给破了。
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事。
得知道血从哪来,得知道镇物在哪,还得知道怎么破。
他看向沈檀:“你之前说,破坏兽首的是懂行的人。这个呢?”
“更懂。”沈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兽首只是凿掉眼睛,粗暴。这个……他烧纸钱祭过,画了专门的符,砸俑的时候可能还念了诀。这是正经的‘破镇’仪式。”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他很急。”
“急?”
“仪式做得糙。”沈檀指了指那堆纸钱灰烬,“纸钱没烧透,符画得歪,俑砸得也散——要是从容的话,碎片不会崩这么远。他像在赶时间。”
赶在他们到来之前,完成破坏。
陆时晏想起那声对讲机里传来的闷响。他们还在路上时,这里的东西被砸碎了。
对手永远快一步。
他走出窑洞,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队员们在周围拉起了警戒带,手电光柱交错扫射。看厂的老赵被搀扶过来,是个干瘦的老头,裹着件旧军大衣,还在哆嗦。
“看、看见人了吗?”陆时晏问。
老赵摇头,话都说不利索:“就、就听见窑里有哭……不是人哭,是那种……吱吱呀呀的,像风吹破窗户纸……我、我没敢进去……”
“几点听见的?”
“八点……八点多吧?天刚黑透没多久……”
陆时晏看了眼表。现在九点半。也就是说,破坏者在这里至少待了一个多小时。
这么长时间,就为了砸个俑,烧点纸,画个符?
他正想着,沈檀从窑洞里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个小证物袋,里面装着几片陶俑碎片——是她刚才特意挑出来的,带血沁的那几片。
“要带回去?”陆时晏问。
“嗯。”沈檀把证物袋塞进布包,“这东西被血浸透了,和破坏者的血同源。说不定……能反着追。”
陆时晏一怔:“怎么追?”
沈檀没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了眼窑顶那缕已经散尽的灰气,才说:“血是引子。他用同源的血破镇,就等于把自己和这地方连上了。连上了,就有痕迹。”
她说得含糊,但陆时晏听懂了大概。
就像刑侦里的DNA,沾上了,就留下线索。只是这线索不在物质层面,而在她说的那种“痕迹”里。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现场勘查继续。队员们在通风口外找到了更多杂乱的脚印,但杂草太深,追出去几十米就断了。附近没有监控,荒郊野岭,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陆时晏心里那点侥幸也灭了。
对手准备充分,路线都规划好了。
忙活了近一个小时,该采的证都采得差不多了。陆时晏下令收队,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等天亮再仔细搜一遍周边。
众人陆续往外走。
沈檀走在最后,又回头看了眼黑黢黢的窑洞。
就在这时,看厂的老赵哆哆嗦嗦地凑了过来。他手里攥着个东西,用块脏兮兮的破布包着,递向陆时晏。
“警、警察同志……”老头声音发颤,“那、那人跑的时候,我从窗户缝里看见的……他翻墙出去,身上掉下来个东西,我、我捡了……”
陆时晏一愣,接过那布包。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冰凉。他掀开破布,里面是块石头——未经打磨的黑色矿石,拳头大小,表面粗糙,泛着一种哑光。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名堂。
“沈檀。”他叫了一声。
沈檀走过来,目光落在那石头上。
只一眼。
她脸色倏地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骤然绷紧的凝重。她伸手,陆时晏把石头递过去。她没接,只凑近看了看,鼻翼微动,像是在嗅什么。
然后她退开半步。
“阴燧石。”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陆时晏没听过这词:“什么东西?”
“古时候取天火用的祭器原料,极阴。”沈檀盯着那块黑石,“这东西……不是用来镇的。”
她抬起眼,看向陆时晏。
月光照在她脸上,一片冷白。
“是用来引的。”她说,“引火,引煞,引地底下不该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