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盯着那块黑石,没立刻接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现场痕迹:血祭、符咒、破坏镇物、现在又加上这玩意儿。
“引。”他重复了这个字,声音发沉,“引什么?引到哪里?”
沈檀没直接答。
她转过身,面朝着窑厂外黑沉沉的山野。远处,村子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暗影。
“陆队。”她说,“你们找到几个被破坏的点了?”
陆时晏报了出来:“老井的兽首,这里的土地俑。按账本地图,应该还有三处,位置暂时不确定。”
“五个。”沈檀低声道,“五个点,如果都用了阴燧石……”
她顿了顿。
“那就不是单纯地破坏‘锁’了。”她转回身,月光下脸色更白,“是在布饵。”
陆时晏眉头拧紧:“说清楚。”
沈檀蹲下身,从脚边捡了根枯树枝。
她在泥土地上划了几下。
先是一个点,代表老井。又划一个,代表窑厂。然后她停住,抬头看陆时晏:“另外三处的大致方位,能推吗?”
陆时晏掏出手机,调出之前拍的地图照片。
他蹲到她旁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三个位置:“根据账本上的描述和地形,大概率是这儿、这儿,还有……祠堂后面那片老林子边缘。”
沈檀没说话。
她用树枝把那五个点连了起来。
线条歪歪扭扭,在泥地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歪斜的五边形。但陆时晏看出来了——这五个点,隐隐约约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村中心。
祠堂。
他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这是个阵?”他问。
“算不上阵。”沈檀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太糙了。血祭不纯,符画得潦草,阴燧石也是粗料……像是赶时间,或者,这人本身手艺就不行。”
她站起身。
“但再糙的饵,也是饵。”她说,“五个点,五块阴燧石,同时‘引’——地底下那些原本只是渗出来的东西,会被强行聚拢,往一个方向拽。”
她看向祠堂。
“往‘门’的方向拽。”
陆时晏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夜色里,祠堂的飞檐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兽。
“门在祠堂?”他问。
“祠堂是村里最老的建筑,底下有地窖,早年做过义庄。”沈檀声音很平,“这种地方,本身就容易成‘缝’。三十年前有人用镇物把缝锁住了,现在锁被撬开,缝还在。”
她顿了顿。
“如果让那些东西聚过来,撞开缝……”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但陆时晏听懂了。
他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粗糙的表面。
“所以破坏镇物只是第一步。”他吐字很慢,“第二步,是用这些石头,把泄漏的东西引到祠堂,撞开那道‘缝’?”
沈檀点头。
“目的是什么?”陆时晏问,“放东西出来?还是……”
他停住了。
沈檀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她说,“但用阴燧石做饵的人,不会只是想看看热闹。”
陆时晏把烟拿下来,捏在指间。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血祭、符咒、矿石、指向祠堂的五个点……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领域。
但他没时间犹豫。
“另外三处,”他说,“可能已经被破坏了,也可能还没有。如果还没破坏,他们一定会去。”
他站起身,朝旁边待命的队员招手。
“小刘,带两个人,立刻去这三个位置。”他把手机屏幕递过去,“重点查祠堂后面老林子边缘那个点,要快。发现任何异常,马上报告,不许擅自行动。”
小刘应了声,点了两个人匆匆走了。
陆时晏又看向沈檀。
“如果……”他斟酌着用词,“如果五块石头都到位了,‘引’的过程需要多久?”
沈檀想了想。
“看手艺。”她说,“糙的话,可能三五天。但如果破坏者懂行,加上血祭催动……一夜就够了。”
一夜。
陆时晏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
他深吸一口气。
“祠堂。”他说,“如果那里是‘门’,我们现在过去,能做点什么?”
沈檀沉默了几秒。
“堵门不如截流。”她说,“找到还没被破坏的点,守株待兔。或者……”
她看向陆时晏。
“用饵钓鱼。”
陆时晏一愣:“什么意思?”
沈檀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还有一小截暗红色的、像蜡又像胶的东西。
“这是之前从老井那儿取的井泥,混了朱砂和雄黄。”她捏起那截红块,“阴燧石引阴煞,这东西能暂时盖住阴煞的气息。如果贴在还没被破坏的镇物上,能骗过施术者的感知。”
她顿了顿。
“让他以为,那里已经成了‘饵’的一部分。”
陆时晏立刻明白了。
“伪装一个假饵点,引他过来?”
沈檀点头。
“但只有一次机会。”她说,“这东西撑不了太久,最多两个时辰。而且一旦贴上,镇物本身的气也会被遮住,如果期间真有什么泄漏,我们察觉不到。”
风险对风险。
陆时晏没立刻决定。
他走开几步,打了几个电话。先是让技术组调取祠堂周边所有能用的监控,实时传到他手机。又安排了两组便衣,分别蹲在祠堂前后街,要求他们只观察,不靠近。
做完这些,他走回来。
“假饵点设在哪里?”他问。
沈檀指向地图上三个未确认点中的一个。
“祠堂西侧,靠近后山脚的那片荒地。”她说,“那里离祠堂近,如果是布饵的人,一定会优先处理这个点。而且地势偏,便衣容易隐蔽。”
陆时晏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
“走。”他说。
两人没开车,沿着土路往村西头走。夜风很凉,吹得路边的荒草簌簌作响。
陆时晏走在前头,手电光划破黑暗。
沈檀跟在后头,步子很稳。
走了大概十分钟,陆时晏忽然开口。
“沈檀。”
“嗯。”
“如果今晚截不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如果那‘门’真的开了……会怎样?”
沈檀没马上回答。
她又走了几步,才说:“不知道。”
陆时晏回头看她。
月光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爷爷没教过我怎么应付‘门开’。”她说,“他只教过我怎么守‘门’。守不住的话……”
她停住。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短促,带着不安。
“守不住的话,”她轻声说,“就不止是狗死、人生病了。”
陆时晏捏紧了手电。
他没再问。
又走了五六分钟,到了那片荒地。这里早年是打谷场,后来废了,长满半人高的蒿草。陆时晏用手电照了一圈,在荒地边缘找到一小截残破的石桩。
沈檀走过去,蹲下看了看。
石桩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但中央位置有个新鲜的凿痕——还没凿透。
“就是这儿。”她说。
她从布包里取出那截红块,用指甲掐下一小块,搓成细条,小心翼翼地塞进凿痕里。然后又从另一个小瓶里倒出些粉末,混着唾沫,抹在石桩表面。
做完这些,她退开两步。
“好了。”她说,“两个时辰。之后必须清理掉,不然镇物就废了。”
陆时晏点头。
他环顾四周,很快选定了几处隐蔽位置,用手机通知便衣过来蹲守。
布置完,他和沈檀退到远处一堵矮墙后。
夜更深了。
风刮过荒地,蒿草起伏,像一片黑色的海。
陆时晏盯着那片黑暗,忽然觉得手里这块阴燧石沉得压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祠堂方向的监控画面一直安静。便衣也没有动静。
凌晨三点四十。
陆时晏的手机震了。
是小刘打来的。
“陆队。”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祠堂后面老林子边缘那个点……找到了。镇物被破坏了,现场有血,还有这个——”
他发来一张照片。
昏暗的手电光下,泥地里躺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和窑厂那块一模一样。
阴燧石。
陆时晏心里一沉。
五个点,已经确认破坏了三个。
还剩两个。
他看向沈檀。
沈檀也看到了照片。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是,来不及了。
陆时晏攥紧手机。
就在这时,荒地那头忽然有了动静。
蒿草丛里,传来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有人踩过枯草。
来了。